第57章 慶年哥這三個字,我老婆不愛聽
陳老師在陸家坐了小半個鐘頭,說起這個小鬼頭念念,就不由地哈哈大笑。
念念認錯態度很好,認得飛快,腰彎得比誰都低。
「陳老師,我錯了,明兒一早我就跟全班說清楚,瓜娃子是罵人的話。」
陳老師走後,江水英罰他在堂屋站了一刻鐘。
消停了沒幾天,念念這個小腦瓜子又有了新主意。
自打家裡有了電視,一到晚上,院裡的娃就往陸家鑽,江水英抓瓜子花生從不手軟。
念念瞧出了門道:這些個東西,大家搶著吃。那要是周末在家屬院裡買一買,肯定是一筆可觀的收入。
他說干就干,周末起了個大早。
趁江水英白天守鋪子,他搬個小板凳往老槐樹底下一坐,小竹籃往腳邊一擱,裡頭是自家鋪子的鹵花生和滷豆干,拿作業紙一包一包分好了。
紙殼子往樹幹上一掛,炭條畫了個花生的樣子,花生底下寫了個他寫得最熟的字:5。
「五分一包!豆乾兩分一片!」他捏著嗓子吆喝,有模有樣。
「買兩包花生,搭一片豆乾,有買就有送!」
家屬院的娃們呼啦啦圍上來。
不認字不打緊,帳記號在紙殼子上。
誰買一包,他就鄭重其事地在紙上畫個小人頭。
傍晚,他蹲在門檻上數圈圈,數完了往軍用水壺裡塞錢,搖一搖,嘩啦響。
念念還找了個夥計,負責跑腿送貨,工錢每天半包豆乾。
生意紅火了好幾天,到底還是撞上了煞星。
那天王嫂子回家拿存錢罐,罐底只有叮噹幾個硬幣,數來數去少了五毛多。
她拽過她兒子鐵蛋一審,娃全招了:「槐樹底下,陸念那兒,花生豆乾,香!」
王嫂子拎著耳朵就把鐵蛋拎到了槐樹底下。
「好你個陸念!」她叉著腰往攤前一站。
「在自家院裡擺開攤了!專坑院裡的娃娃!大的擺攤還不夠,娃也出來擺攤,鑽到錢眼裡頭去了!」
「我又沒坑人!」念念把小竹籃往身後一藏,脖子梗得直直的。「明碼標價!他自己要買的!」
「他一個娃娃懂個啥!」
這一嗓子驚動了半院子人,也驚動了剛從營區回來的幹事。
幹事擠進人群一看:小板凳、竹籃、紙殼招牌,還有一群排隊的小娃娃。
他臉當場就黑了:「這是家屬院,不是集市!誰讓你在這兒擺攤叫賣的?收了收了!」
紙殼子摘了,竹籃拎了,錢壺也沒收了。
這事正趕上趙副政委部隊整理紀律,他聽完匯報,把茶杯往桌上一墩。
「家屬經商這股歪風要根除!陸慶年同志是副團長,他家娃在院裡擺攤叫賣,圍一圈娃娃買零嘴,這像什麼樣子!今天不管,明天是不是要在大門口掛幌子了?」
滿屋子人面面相覷。
團長把煙掐了,不緊不慢接了一句。
「副團長的娃在院裡賣花生,這事兒是該管管。但是一個三四歲的娃娃,搬個板凳賣點零嘴,跟家屬經商扯得上嗎?老趙,你這帽子扣得大了點。」
趙副政委臉上掛不住:「我是說影響。」
「影響啥?」團長說,「你管你的軍容風紀,娃的事,讓陸慶年自己回去管。」
這話傳回陸家,陸慶年臉色鐵青,趙副政委當著一屋子領導的面,把念念賣花生的事往「家屬經商」上扯。
這事兒還是有點扯,他坐在板凳上半天沒說話。
第二天一早,他主動去管理科領東西、處理退錢,剛走到科門口,身後飄過來一個聲音。
「慶年哥。」
趙雪婷站在幾步開外,手裡拎著個網兜,兩瓶罐頭在裡頭晃。
她降了職以後,在團部院裡閒住了些日子。
昨晚聽見她爸在屋裡又拿陸家說事,被團長頂了回去,她一夜沒睡好,尋思著趕在陸慶年處理前去處理一下。
好修補一下她和陸慶年之間的關係。
管理科的人她熟,她去打個招呼,錢退了就完,別留底子,慶年哥總得記她一回好。
「我進去跟李幹事打個招呼,錢退了就完,別留底子。」她把網兜往前遞,「這事壓下來,保准不往檔案里放。」
「不用。」陸慶年沒接她的東西,「該退的退,該收的收。娃闖的禍,我這個當爹的擔著。用不著別人替我遮。」
趙雪婷的手僵在半空,半晌,忽然笑了,笑得有點酸。
「你跟我還分這個?」她聲音壓低了,話往外走得更快,「慶年哥,你那條命是我守回來的。你失憶了躺在衛生所,誰都不認,是我守......」
陸慶年沒接話,只看著她。
她又往前半步,「那三年,你病成那樣的時候,江水英她在哪兒?」
這一句落地,他眼神就冷了。
「趙雪婷。」他叫了她全名,「你少拿她說事,你是醫生,你端水餵藥,是醫院派你來給我管床,救死扶傷是你的天職。」
趙雪婷嘴唇動了動,沒接上話。
他說,「我從來就沒有欠過你什麼,而且拒絕你很多次了。」
「還有。」他壓住她的話頭,「我現在是重新遇到的江水英,我雖然記不得以前的事,但是再次看到她的瞬間,我是本能的心動,再次愛上她是必然的結果。」
科門口有人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趙雪婷攥著網兜,兩個罐頭碰在一起,響了一聲。
「我好心沒好報唄。」趙雪婷憋著嘴,眼淚花包在眼睛裡,聲音有點抖。
陸慶年激動地喊道,「以後我的事不勞你。慶年哥這三個字,往後你收著,我老婆不喜歡聽。」
聽著這話,趙雪婷又氣又尷尬,捂著臉轉頭就跑了。
由於剛剛情緒太激動了,陸慶年說完話,腦子卻不聽使喚的疼了起來。
他坐在樓梯上喘著氣,腦子畫面停在一個靈堂里。
靈前跪著一個女娃,一身孝衣,腰挺得筆直,哭一聲,磕一個頭,嗓子都哭啞了。
旁邊有人嚼舌頭:「爹娘都沒了,留下這麼個女娃,往後咋過哦。」
那女娃忽然抬起頭,眼神很堅定,朝嚼舌頭的人喊:「我一個人過得下去!」
喊完,眼淚啪啪地砸在孝衣前襟上。
十三歲的陸慶年站在人堆後頭,手裡攥著娘讓他送去的兩個白面饃,沒敢上前。
他就那麼看著那個女娃的背影,心裡頭冒出一個念頭,清清楚楚:這個女娃,他護她一輩子。
眼前一黑,他晃了一下沒站住。
江水英不知什麼時候帶著念念趕來了,一把扶住陸慶年的胳膊:「咋了,這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