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我們四川人,管這叫打窩子
江水英從筐里摸出那一小塊肉、一小罐辣醬,還有半瓶白酒。
塞子一拔,酒氣衝出來,在冷風裡散得特別快。
「我們四川人管這叫打窩子。」她把肉切成丁,跟辣醬拌了,淋上酒,又用麵粉伴著,團成幾個糰子扔進窟窿。
「先把魚請過來,再請它吃鉤。它不來,你鉤子上掛著金子也白搭。」
老周嗤了一聲:「辣能辣出魚來?嫂子,你這不是釣魚,是餵魚。」
「不是辣,是酒味跟油腥味。這水涼,旁的味兒散不開,酒散得快,順水能走老遠。」
她蹲在冰上,手搭在線繩上,一動不動。
老周蹲在旁邊,隔一陣瞟一眼那個窟窿。
蹲久了膝蓋發木,可她不敢動,一動線就晃,線一晃魚就驚。
也不知過了多久,窟窿里「咕嘟,咕嘟」冒出一串細泡。
「來了!」
她把穿了肉丁的鉤子沉到底,手腕輕輕一提,又放下,再提。一提一放,像在水底下招呼人。
線猛地一沉,她手腕用力一翻往上一挑。
一條鲶魚潑喇喇躥出水面,黑背黃肚,尾巴甩得冰啪啪響。
「好傢夥!」老周叫出聲,「這得兩斤開外!」
她拿膝蓋壓住魚身,用麻繩穿了鰓,拎起來掂了掂:「夠我男人補一回元氣了。」
老周看了半天,眼珠子都捨不得挪開:「嫂子,你這法子,教教我?」
「教你行啊。」她重新掛上鉤,笑著說,「往後我男人想吃魚,你給我打。」
第二條上來得更快,比頭一條還大。
她剛把第二條穿上繩,腳底下「嘎啦」一聲。
一道裂紋從冰窟窿那頭竄出來,一直竄到她膝蓋底下,快得像有人在冰底下拿刀劃。冰在她身子底下輕輕晃了一下。
「別動!」老周嚇得聲都變了,「快快快!」
「趴下!別站起來,把身子鋪開!」
江水英撲下去,整條身子壓在冰上。
腦子裡一下子空了,只剩一個念頭,兩條魚不能丟。
她兩隻手往前伸,一寸一寸往岸那邊挪。
麻繩還攥在手裡,那兩條魚在冰面上被拖著走,蹭出兩道濕印子。
裂紋爬到手邊,停了。
繩子那頭繃緊了,老周在後頭一寸一寸地拽。她借著那股勁往前蹭,一直蹭到冰面不再發烏的地方,自己撐著站起來。腿一軟,坐進雪裡,喘了半天,腿肚子抖得按不住。
「你命大。這冰再薄一指,你今兒就交代在河上了。」
她抹了把臉,笑了:「它沒敢要我。我男人還等著這碗湯。」
老周抬頭看了看天,臉色都變了:「白毛風,說來就來,還不快走就回不去。」
「回不去也得回。」她把兩條魚往肩上一搭。
「我送你。」
她麻利的把兩條魚往肩上一搭,跟著老周往回走。
沒走出多遠風就下來了,天地一個色,走到半路連營房那排石頭房子的輪廓都沒了。
老周在她旁邊喊了句什麼,兩個人一錯身,人就不見了。
她扯著嗓子喊了兩聲,聲音剛出口就讓風撕沒了。
她不知道他是回營里叫人去了,還是也在風裡打轉。
她睜著眼,睫毛上結了霜,只能憑腳底下硬不硬來判斷自己還在不在路上。
正發懵,風裡傳來一聲「娘啊」,細細的,帶著哭腔。
她循聲迎過去,腳下踩著一串小腳印,淺的那頭已經叫雪抹平了半邊。
雪地里一個小人影,正踮著腳往這邊望,帽子上肩上落了一層白,褲腿下半截全濕透了。
她蹲下來抓住他兩隻肩膀:「你不要命了?你小山哥哥呢?」
「小山哥哥在屋裡燒水,我趁他添柴的空兒跑出來的。」念念把臉埋進她頸窩,兩隻手摟緊她脖子。
「我怕娘找不著路。」
她想訓他,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一手拎魚,一手托著他往營部後頭走。
「下回再跑,娘把你拴在門環上。這會兒先回伙房,給你爹熬湯,順帶把你這兩隻腳化開。」
伙房是間矮房,門一推一股熱氣撲臉。
灶上那口大鍋剛刷過,她跟炊事員借了刀和長柄勺,把魚往案板上一摔。
她點上火,她先把念念的濕鞋濕襪子脫下來擱在灶門口烤著,拿干布把他那兩隻腳搓到發紅,才讓他蹲在那兒添柴。
魚下鍋,文火咕嘟,撒了點鹽。
江水英拿勺背壓了壓魚骨,讓髓油都熬出來。
湯色慢慢泛白,熱氣頂了上去,把窗上的霜化出一小塊亮,隔著這一小塊能看見外頭那片白。
老軍醫披著棉襖撞進來,眉毛上掛著霜。這回他不是來攔的,湊到鍋邊看了看湯色:「藥是半個時辰前灌下去的。這會兒就往裡灌魚湯,兩樣在胃裡打架,他能給你吐出來。」
「那我就等。」她把火壓小一檔,「藥性等過,湯也熬到火候。」
老軍醫湊近聞了兩下,挑不出毛病,回衛生所探了一回脈,轉回來聲調軟了:「熬稠點,少放鹽。」
「曉得咯!」
湯熬到稠厚,她舀一碗,碗口拿布一蒙,抱在懷裡頂著風往衛生隊跑。
到了床前揭開布,湯還燙著。她吹了又吹,自己先嘗一口,鮮得舌根發麻。
陸慶年眼皮還沉,她把碗沿抵在他唇邊,另一隻手托著他後腦勺。
他喝一口,眉頭鬆了。
再喝一口,喉頭滾了滾。
一碗見底,她又去盛了半碗,哄著他灌下去。
她把被子拉到他下巴,兩邊掖死,一隻角壓到他身底下。
「蓋上幹啥,」他眼皮都沒有睜開,話含在喉嚨里。
「捂汗。出一身透汗,燒才肯走。你不許掀,你掀一回,我這碗湯就白熬,我這腿也白蹲了。」
他「嗯」了一聲。
她坐在床沿上守著,隔一陣就探手進去摸一摸。
起先燙手,後來那層燙裡頭滲出點潮,再往後汗從他鬢角淌下來,前襟濕了一大片。
她把整個手掌貼上去,貼了很久。
燒退了。
她這才覺出自己那兩隻手一直在抖。她把手合在腿上按住,才低頭去看他。
他睜開一條縫,目光比先前清了些。
「這湯,」她拿毛巾給他擦臉,擦到下巴時手停在那兒,「是我在冰上,拿鑹子從冰窟窿底下給你摸上來的。」
他握她手腕,力氣還虛,話卻實:「英子,難為你了。」
「難為我啥。」她鼻頭一酸,又給堵回去了。
「你記著就行,往後你再敢拿身子去換別人的命,我第一個不答應,你這條命是我給你撿回來的。你得慢慢還。」
他笑了一下:「那我得活長點。」
「你敢不長。」
她把棉衣往他身上搭,手碰到他腳上裹的布,鬆了。
她伸手去攏,指尖碰著他的腳趾。
冰涼。
指甲蓋烏紫,有兩個是空的,翹著半片死甲。
她把那隻腳捧進懷裡焐著,腳爛成這樣,回來還能笑著說「不值當」,越想越堵。
她拿起棉衣,正想抖的蓬鬆一點,拿起來她發現了問題。
這棉衣的里子被拆開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