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它不張嘴,那它聞著味兒了呢?
「水英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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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慶年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眼皮撐得很吃力。
「那河上不得。」他說,「封凍期的冰,看著厚,底下是空的。我帶兵九年,見過多少起......」
她把框子往手肘一掛,回他一句:「你躺在這張床上,臉白得像紙。慶年,你聽清楚,今天你無論如何都攔不住我。」
「我不是要攔你。」他撐著要坐起來,手往下滑了半截。
「我不能讓我媳婦跪在冰河上打魚,這讓人看見。往後我這營長怎麼開口帶兵?」
江水英走回床邊,彎下腰看著他。
「你營長當不當,我管不著。但你這條命,今天我管定了!」
她說,「你敢下這張床,我就敢拿腰帶把你捆上。你信不信?」
他沒說話。
他知道江水英的倔脾氣,她是真就會去拿腰帶。
念念在門口乖乖地舉起手:「我坐爹的鞋上!」
陸慶年嘆了口氣:「那.......別跪著,蹲著。」
她嗯了一聲,人已經出去了。
她拔出門外雪地里那根鐵釺,扛上肩。
冷風劈頭蓋臉砸過來,她把圍巾往臉上拽了拽。
天沒亮透,營區里還靜得很。
她心裡那點怕勁兒是有的,一個四川女人,連冰面都沒踩過幾回。可這會兒縮回去,屋裡那個人就熬不過去。
怕歸怕,魚還是得叉。
台階上蹲著老軍醫,正咂最後一口煙。
一抬頭看見那根釺子,菸袋都忘了往鞋底上磕:「嫂子,你這是要去哪?」
「打魚啊。」
「封凍期不讓上冰!」他站了起來。
「上禮拜鄰村老鄉掉進去,撈上來的時候人就硬了。營里三令五申,誰敢去就處分誰......」
江水英腳下沒停:「我們營長點了頭的。大夫,我就問你兩句話。」
老軍醫一噎:「你說。」
「他這個燒,咋才能退?」
老軍醫把菸袋往腰帶上一別:「靠汗頂出來。出一身透汗,人就鬆快一半。可他這身子骨,光靠被窩捂不出來.....」
「那就得吃熱的、有油水的。」她替他說了下半句.
「這地方冬天連棵青菜都是凍的,罐頭是鹹的,雞蛋是定量的。你藥柜子里也不長不出肉。」
「油水也得看是什麼油水。」老軍醫皺著眉,「他是肺炎,忌腥。魚那股腥氣一衝,咳起來更凶。」
她把筐子往上送了送:「忌的是炸的煎的,那才叫腥呢。我熬的是清湯,魚骨熬到發白,一滴油都不擱。大夫,你只管開你的藥,鍋歸我管。」
「魚在冰底下哪一片?」
她在等著老軍醫回話,「你在這地方待了這麼些年,總見過人打冬魚。」
老軍醫往河那頭一努嘴:「河灣那一片。底下有泉眼,水暖,魚都在那兒貓著。」
「那兒的冰呢?」
「薄。」他說,「暖流頂著,凍不實。要去就蹲在邊上,別往中間去。」
她撂下一句:「我記下了。」就急匆匆的往前走。
營門口那哨兵看見她肩上的釺子,一步跨到她前頭。
「嫂子,站住。營長昨兒夜裡交代過,他沒醒的時候,誰也不許放您一個人出營區。」
「他這會兒醒了。」她說,「你不信,進去問。」
哨兵真就跑了一趟。回來時臉還紅著,後頭跟著個袖子上別紅布條的值星排長。
「嫂子,不是我為難你。禁令白紙黑字,封凍期任何人不得上冰。我放你出去是我違紀,你出了事是營里擔責。」
「那你給我開個條子。」江水英把釺子一頓。
「寫清楚今日陸營長所需營養營部無法保障,後果由營部承擔。你敢蓋這個章,我立馬回去。」
值星排長愣住了。
「不敢?那你別拿禁令壓我。禁令是防人掉冰窟窿的,不是防人活命的。我上冰,我自己簽字,出了事我自己擔,跟你沒幹系。」
排長看了她半晌,摸出一張紙和半截鉛筆:「字寫得端正不?」
「我念過書。」
她蹲下來,紙按在膝蓋上寫:今因陸營長病中需用營養,本人自願上冰取魚,一切後果自負,與營部無涉。
末了簽了「江水英」三個字,末一筆拖得老長。白紙黑字,往後誰也別想拿這事怪到陸慶年頭上。
排長把紙折好塞進兜里,抬手往身後一喊:「老周!」
矮房後頭轉出個黑瘦老兵,肩上扛著冰鑹,腰上纏著一盤繩子,手裡拎著笊籬和魚鉤。
「你跟著。」排長說,「繩子給她繫上,你攥著那頭。她要往冰當中去,你給我把她拽回來。」
老周應了一聲,把繩子一頭遞過來:「嫂子,系腰上。別嫌難看。」
她剛把繩子系好,矮牆根底下站起個人,瘦得脫了形,臉凍得皴了,眼睛卻亮得嚇人。
他一看見江水英,「咚」地跪進雪裡,頭磕下去,磕出一個坑。
「嫂子!我是王小山,那天營長棉衣給的人就是我。營長的腳是為我壞的,我替你上冰!」
她彎腰一把攥住他胳膊往上提。
「起來。你得活著,你是我男人拿命保的。你在這兒跪一回,他那一夜就白熬了?」
王小山腰還彎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是我能幹啥?」
「你多大?」
「十八。」他抹了把臉。
「家裡還有什麼人?」
「家裡就剩俺娘一個。」
她把釺子往他手裡一塞:「回衛生隊,守著我家陸慶年。他要下床你就喊我,他要穿鞋你把鞋藏了。」
王小山愣住了:「嫂子,那冰上你去不得。」
「上冰是我的事。」
說著,她就跟著老周風風火火的往河灘下走去。
雪被風掃成一道一道的硬棱,踩上去咯吱響,聲音幹得發脆。
河灣那片的冰跟別處不一樣,顏色發烏,透著點青。
老周蹲下去拿鞋底蹭了蹭:「就是這兒。底下有暖流,凍不實。聽著悶是實冰,能蹲人,聽著脆是虛的,底下有空腔。」
「這冰多厚?」
「尺把不到。」他說,「所以讓你往邊上蹲。」
冰上積雪有兩指厚。她掃開一片雪,抓起冰鑹就往下砸。
畢竟四川也不下雪,她沒有這方面經驗。
老周趕緊阻止她,「哎哎,媽呀!可不興這麼砸!」
老周把冰鑹要回來,教她,「掄圓了砸,砸一天也砸不開。這叫冰鑹,得往下鑹,抬起來讓它自個兒往下沉,靠分量。你看......」
只見老周鐵頭舉到齊胸,鬆開手,「咚」的一聲悶響,只崩下個白坑。
她接過鑹子,一下一下往下鑹。
鑹到胳膊都發酸了,窟窿里才「咕嘟」一聲,水從底下冒了上來,停在離冰面一拃的地方。
老周探頭看了一眼:「嫂子!通了!得趕緊撈淨浮冰,不然鉤子下去光掛冰碴子。」
江水英迫不及待地把碎冰撈起,直到水面黑幽幽的。
老周這才遞過鉤子:「下吧。我跟你說實話,這季節鲶魚臥在泥里不張嘴,鉤子沉到底它都不看你一眼。冬里上鲶魚,一年碰不上兩回。」
她接過鉤子,沒下。
「它不張嘴,那它聞著味兒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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