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沒事!我扛得住。」
針腳重走過兩遍。
一道是拆的時候挑斷的舊線,一道是倉促新縫上去的。
縫得急,針腳歪扭,比原先粗糙很多,布邊還留著幾縷沒修剪乾淨的棉線,亂糟糟翹在外面。
江水英指尖撫過那一片針腳。指腹慢慢蹭過凹凸不平的縫線。
哪裡是衣裳單薄,內里的棉絮被人抽走一層,又原樣縫死,外表看著完好,內里早已經虧空。
她雙手拎住棉衣兩角,用力抖了抖。沒有細碎棉絮往外飄,可掂在手裡,重量輕得反常。
陸慶年不知什麼時候醒了,眼皮還有些浮腫,是大病初醒的模樣。
他下意識想把腳往被窩裡縮,手腕剛一動,就被江水英一把按住。
「不算什麼大事。」他聲音很虛,嗓子還帶著肺炎過後磨出來的沙啞。
江水英沒接他這句搪塞,把棉衣攤在他面前,指尖點住那道歪扭的針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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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過多的質問,就只是把物證擺到他眼前,讓他自己看。
陸慶年抿緊嘴唇,下頜線繃得很緊,一言不發。
窗縫鑽進來的夜風掃過油燈,燈焰輕輕搖晃,牆上兩個人的影子跟著晃來晃去。
沒等她再開口,他撐著身子坐起來,伸手往床底下摸布鞋。
「明早我得去營部,王小山的冬裝還沒配齊。」
江水英目光落下去,他的裹腳布發黑,腳趾高高腫起,皮肉脹得發亮,一看就碰不得。
「你現在下不得床。」
「我還能撐。」陸慶年邊說著,已經把腿挪到床沿。
腳尖擦到地面,一陣刺痛竄上來,他眉頭極快地蹙了一下,又強行壓下去,不感表露半分。
江水英俯身撈過鞋子,反手藏到身後,抓起那件空心棉衣,輕輕摔在他胸口。
「要去營部可以。」她的語調壓得很低,沒有拔高嗓門,「先把這件衣裳的事情說清。」
陸慶年嘴唇動了動,想找些說辭,卻有說不出口。
江水英撥亮油燈,燈油噼啪輕響,她在床沿坐下,雙手擱在膝頭,就靜靜看著他,也不催他。
窗外大風撞得窗紙呼噠,一陣陣悶響,不斷的拍打著木框。
陸慶年看一眼身側熟睡的念念,孩子睡得安穩,小鼻尖微微的一張一合。
一身帶兵人的硬氣,慢慢塌下去。
他的臉上有種帶兵的男人在自家媳婦跟前才有的表情。
想硬,硬不起來。
「天亮了,我再跟你說。」
天還沒透亮,屋內還浸在拂曉前灰濛濛的暗光里。
江水英把那件抽過絨的棉衣攤在床尾,里子朝上,那道歪扭針腳正對著陸慶年躺臥的位置。
他一睜眼就看見那道縫痕,下意識伸手扯被子想蓋住,手腕又被江水英按住。
「拉啥子拉,你還想躲。」她按住被角,「昨兒夜裡我問你的話,你還沒答。」
他撐著坐起來,兩隻腳擱在床沿上。
裹腳布發黑,腳趾頭那片鼓得不像樣子。
「我問的是絨這事。」她說,「誰拆的,拆到哪兒去了。」
她把棉衣往他跟前一送:「你倒是說啊。」
「王小山站崗,借來的衣裳太薄。」他低聲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愧意,「軍需要下禮拜才到。夜裡凍得扛不住,我情急之下就拆了我這件。抽走一層棉絮填給他。」
江水英拎起棉衣舉到窗邊。
破曉的天光透過布面照進來,薄薄一層布料幾乎半透光。
她一言不發,就望著那片透光的布料,心裡說不清是氣還是後怕。
陸慶年心虛地避開她的視線:「沒事,我扛得住凍。」
江水英的視線移到他腫脹發紫的腳趾,又落回那件輕飄飄的棉衣上。
冷沉沉吐出一句:「你肺炎才剛好,我怕你是扛不住。」
陸慶年啞住了,半響,不自覺地說道。「下回我跟你商量。」
「沒有下回了。」江水英扭頭朝門外揚聲,「王小山,進來。」
門帘撩開,帶著屋外的一點寒氣。
王小山走進來,身上穿著那件補過的棉襖,過長的布邊蓋住半隻手背。
一進屋就察覺到屋內緊繃壓抑的氣氛,他腳步猛地頓住,站在門檻內側不敢再往前。
「把你的外套脫下來。」
王小山攥緊衣襟,指節都捏得發白,臉漲紅:「營長給我的。我不脫。」
「我不是要你衣服。」江水英走上前,手掌按在他前胸。
手下能清清楚楚摸到加厚之後蓬鬆的棉層。她什麼都沒講,就只是把手按在那裡。
王小山身子微微一顫,低頭盯著自己的衣襟。
他心裡已經懂了,這暖意是陸營長拆了自己衣服給他的。
少年的眼眶迅速紅了,膝蓋不受控制地微微往下彎。
「站直。」床上陸慶年低聲道。
王小山硬生生收住屈膝的勢頭,肩頭不住發抖,死死咬住下唇。
江水英伸手扶住他胳膊,把人托穩。「脫下來。我不會讓你凍著。」
王小山遲疑地看向床上的陸慶年,怯生生的慢慢解開扣子,把棉襖遞過來。
江水英接住棉衣厚,朝外間屋子喊到:「老李,把你值班蓋的老羊皮襖拿過來,針線板也一併拿來。」
老軍醫抱著皮襖進來,面露不舍:「這皮襖是我守夜用的。」
「你屋裡生著爐子呢。」江水英接過皮襖,直接披到王小山肩上,一顆顆扣牢紐扣。
厚實的皮毛立刻裹住少年單薄的身子,把寒氣隔絕在外。
她只交代了一句,是一句實實在在的託付:「往後,營長再折騰自己,你就來告訴我。」
王小山喉頭滾動,脊背用力一挺,敬了個禮,聲音發顫:「記住了。」說完拉緊衣服快步退出去。
老軍醫放下針線板,轉身出去熬藥,布簾落下,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屋裡只剩下夫妻二人。
江水英把王小山那件棉襖攤開,指甲挑開倉促縫合的線縫。
大把棉絮滾出來,落在她掌心,蓬蓬鬆鬆一大團,還餘留著一點捂出來的體溫。
她捧著那團棉絮,攤在手心裡掂了掂,垂著眼,沒有說話。
棉絮總得縫回去,可又該怎麼縫,她心裡暫時還拿不定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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