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這雙草鞋,是念念親手給爹編的
孫屠夫把肉往案上一撂。
「你一走半個月,肉天天給你留著,壞了算誰的?上回三趟的錢,今兒就一併結了吧。」
林巧巧急了:「孫叔,你這不是趁人不在,落井下石嗎?」
「落啥井不落進的,俺不講這些。做買賣,就是一手錢一手貨。」
江水英並沒惱,她走到櫃檯後頭翻開帳本,手指從上往下一划。
「孫叔,上回一共送了三趟,多少錢。」她抬起頭,聲音很平靜,「你報個數,我對一對。」
sto9.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孫屠夫報了一個。
「孫叔,你多報一成。」江水英把帳本轉過去,點著那一行,「你自己看。上一趟你送的肉里摻了兩斤凍過的,我按鮮肉價付的錢,這筆還沒算。今兒要結也行,兩筆一塊兒結:那一成扣了,我立刻把剩下的給你。」
孫屠夫臉漲紅了,盯著帳本看半晌,嘟囔一句「算你狠」,抓起肉就走。
林巧巧眼睛發亮:「水英,你咋連這個都記得?」
「他坑過我一回,吃一塹長一智。」江水英合上帳本推給她,「這本子你收好。誰再來要錢,先和他對帳。」
剛過晌午,去縣城捎信的人帶回一句話:這場雪只是開頭,後頭還有大的。明早六點那趟去省城的車,是封山前最後一趟。
這大雪一封山,是三五天走不了人。
「明早不走,就走不成了。」那人臨走撂下一句。
念念從裡屋跑出來,看見他娘收拾包袱,眼睛一亮:「娘,咱要去見爹了?」
「嗯。」
「耶!」小傢伙蹦起來,「我要見爹了!」
他圍著江水英轉了兩圈,忽然停下:「娘,我幫你看行李!」
「行,你幫娘看著。」
念念蹲在包袱旁邊,一本正經守著。
江水英去後屋拿東西的時候,他偷偷把小書包塞進了大包袱。
裡頭裝著他的寶貝:兩顆彈珠,一顆子彈殼,還有一雙他偷偷給爹編的草編小拖鞋。
歪歪扭扭,一隻大一隻小。
可他編了整整一個周。
誰也沒告訴,這可是他送給他爹的小禮物。
天剛暗下來,鋪子門被人拍得啪啪響。
震得門板上的灰直往下掉。
林巧巧連忙開門去看,門口站著房管所的管理員胡建軍,手裡捏著一張紙,身後跟著兩個戴袖標的。
「江水英呢,我找她?」
「我在這兒。」江水英從裡屋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
胡建軍舉起那張紙:「你們這鋪子占的是臨街臨時攤位。按規矩,經營者離開半個月以上,攤位證得重新審。」
他把紙往門板上一按,「明兒下午三點前,你本人到市管所去一趟。人不在,證作廢。」
林巧巧急了:「胡幹事,她男人是營長,在邊防出勤,她是去探親!」
「我不管你是幹嘛,規矩是規矩。」胡建軍笑了笑。
「我今兒要是不來,明兒她一走,這條街上少一家鋪子,誰知道呢?」
江水英淡淡的嘆了口氣。
她沒吵,也沒求。
她伸手把那張紙從門板上揭下來,折好。
「三點前,是吧。」她說,「我記下了。」
胡建軍轉身走進雪裡,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沖她喊:
「明早六點那趟車。你要是敢上,等你回來,這條街上可就沒你這家鋪子了。」
江水英抬頭看著門外越下越密的雪。
「巧巧姐,」她說,「明早五點,你來替我開門。」
「那你……」
「我上車。」江水英把燈吹滅,提起包袱。
「他胡建軍要收,就讓他來收,等我回來,這家鋪子得比今天還大。」
從黑石嶺到邊疆哨所,四天三夜。
先坐一天火車到省城,再轉兩天到邊境縣城,最後搭軍區的補給卡車,走了一天山路。
火車車廂里擠得像沙丁魚罐頭。
旱菸味、方便麵味、汗味混在一塊兒,熏得人睜不開眼。過道里橫七豎八躺著趕路的,腳丫子從行李縫裡支棱出來,人得踮著腳才能過去。
江水英抱著念念擠在硬座角落,把包袱墊在背後擋風。
念念趴在窗邊,看外面飛過去的白楊樹。
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雪,一棵接一棵往後倒。
「娘,還有多遠啊?」
「快了。」她把兒子摟緊些,用棉襖裹住他半邊臉,「再睡一覺就到。」
「我睡不著,我太興奮了。」念念揉揉眼。
「我想讓爹抱我轉圈圈。」
念念從包里掏出張折得皺巴巴的畫,展開給她看。
歪歪扭扭三個人,高的旁邊寫「爹」,矮的寫「娘」,最小的寫「我」,手拉手站在一間房前,煙囪冒煙,天上有個太陽,太陽旁邊畫了顆心。
江水英看著,鼻子忽然酸了,這小人兒,心裡裝著的全是他們這個家。
「畫得真好。」她的聲音有點啞。
「那娘你咋哭了?」
「沒哭,眼睛被這風吹的,有點干。」
她把畫小心折好,塞進他衣裳里兜,「收好,到了就給爹看。」
隔壁坐著個抱著包袱的軍嫂一直沒睡,這會兒探過頭來,壓著嗓子問:「妹子,你這是去邊疆看親戚?」
「看我男人。他308部隊一營的營長。」
那軍嫂的臉色一下就變了,眼神往別處瞟。
「是不是陸營長啊……」她吞了口唾沫。
「妹子,我可啥都沒說啊。有個事你八成不知道。上回他從雪裡爬回來,十個腳趾甲凍得發了黑,衛生隊拿熱水袋捂了半宿才保住腳。他醒了頭一句話,是跟團長立字據,說『歸隊照常,別報上去』。上頭怕寒了兵心,真就壓著沒往家屬那兒傳......」
她忽然閉了嘴,擺著手:「你看我這人,嘴快。你別往心裡去,我就是隨嘴一說。」
江水英的手在念念的棉襖上不自覺的握緊了。
十個腳趾甲發黑,歸隊照常,那得多疼啊。
她想起信上那些飄了的筆畫,一下子全有了著落。
不是手抖,是這雙手早就在雪裡凍壞了,還硬撐著給她寫「一切都好」。
江水英把念念往懷裡按了按,望著車窗外的雪原。
黑夜裡的雪地泛著青灰,偶爾掠過一盞孤零零的燈火,像是遠處的屯子。
她想,等見了他,頭一件事是摸摸他手還冰不冰。
第二天傍晚,到了邊境小城。
小城比黑石嶺還小很多,一條街走到頭用不了半刻鐘。風大得能把人吹跑,街上的雪被風卷著,橫著飛,打在臉上生疼。
江水英摸摸口袋,數出最後幾張零錢,在車站旁的小攤上買了個烤紅薯。
小傢伙捧著燙手的山芋,先掰了一半塞她嘴裡:「娘你先吃,你一路都沒吃熱的。」
江水英含這口甜,眼眶熱了。這孩子才多大,就學著疼人了。
天都黑透了,才看見接軍屬的車緩緩地從雪地里晃過來。
是一輛蒙著軍綠色帆布的軍用卡車停在路口。
開車的黑臉戰士跳下來,一看她抱著個孩子,愣了:「嫂子,你是哪一位的家屬?我怎麼沒見過你。」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