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這肉,明兒起我就不送了
十一月的東北,下了第一場雪。
雪落下來就化,化了又凍上,街面蒙著薄冰,踩上去咯吱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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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英站在鋪子門口,呵出一口白氣。
郵遞員騎著綠色自行車從街那頭過來,車軲轆碾著冰碴子,一路打滑。
「水英!有信!」郵遞員老遠就喊,胳膊舉得老高。
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是慶年的信。
她跑著過去,一把接過牛皮紙信封,翻來覆去地看。
封皮上是他的字,陸慶年三個字寫得又硬又深。
可紙角比往常皺,像被人攥過又展平。
念念從鋪子裡衝出來,棉鞋都沒顧得上提,小臉凍得通紅:「娘,是爹的信?爹的信!」
「嗯。」江水英摸了摸他的頭,「走,我們進去看。」
街對面賣菜的老太太探出半個身子:「水英啊,又來信啦?你們家慶年可真勤快。」
「嗯,勤快。」江水英把念念往屋裡推。
老太太在後頭又嘟囔一句。
風大,後半句刮散了,只聽見「守不住」三個字。
江水英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
這街上的人,見一個女人守著鋪子,總得嚼兩句才舒坦,她不得跟這些閒話兒較勁。
母子倆並排著坐在炕上,她撕開信封,展開信紙。
念念湊過來,小臉貼著她胳膊,眼睛瞪得溜圓。
「念念,你自己認識字不?」
「認識幾個!還是娘你念給我聽!」
江水英清了清嗓子:
「水英,見字如面。」
「邊疆一切都好,不用掛念。這邊天冷,但營房暖和,棉衣也厚,凍不著。最近訓練忙,沒空想家。就是有點饞你做的酸菜魚了,哈哈。」
「念念聽話不?不聽話你就揍他,別慣著。」
「照顧好自己。慶年。」
江水英念完,沉默了一會兒。
「娘,爹說讓我聽話。」念念皺著小眉頭,「我很聽話的喲!」
「嗯,娘知道你最聽話了。」她笑著摸了摸他的頭。
可她的眼神,有點不對,滿是憂心忡忡。
林巧巧在旁邊做衣服,針停了,抬頭看她:「水英,咋了?信上寫啥了?」
「沒啥。」江水英愣了一下,然後把信折好,「他說一切都好。」
「那就好嘛!」林巧巧笑了,「你之前還擔心得睡不著呢。」
江水英沒說話,又把信展開,湊到窗邊亮處再看一遍。
「巧巧姐,你看這句。」她指著信紙上一處,「他說『營房暖和,棉衣也厚』。可這個『厚』字寫了兩遍,頭一遍寫錯了劃掉的,墨糰子還洇在這兒。」
「那咋了?寫錯個字嘛。」
「他以前寫信從不劃字。」江水英眉頭皺著。
「他寫字慢,寫錯了寧可撕了重寫。你看這字,比上回瘦了一圈,筆畫都飄。『棉衣也厚』那四個字,橫都是抖的。」
林巧巧愣住:「你是想說……」
「他的手握不住筆。」江水英聲音很輕,「寫字的時候,手在抖動。」
林巧巧臉色變了:「手抖?是凍的?還是……」
「不知道。」江水英把信貼在胸口,「可他肯定沒說實話。信上說一切都好,可一個手都在抖的人,能好到哪兒去?」
林巧巧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沒有說話,因為她不知道說啥好。
「娘,」念念拽了拽她衣角:「爹是不是很冷啊?」
江水英低頭看兒子,勉強笑了笑:「不冷,爹說不冷。」
「可是娘,」念念歪著小腦袋,「你說過,嘴巴說不冷的人,其實最冷。」
江水英的手頓住了。
是啊,她說過這話。她經常念叨著,人在嘴硬的時候,就是最需要人的時候。
她又把信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訓練忙,沒空想家。」
沒空想家?陸慶年嘴再硬,寫信也會寫「想你們」。這一封,一個「想」字卻連著「沒空」。
不正常。
這太不正常了。
當天晚上,念念睡著了。
江水英坐在燈下,把慶年從前的信一封一封攤開,按日子排好,鋪在炕上。
前面幾封信分別寫著:「水英,到邊疆了,一切都好。就是風大,吹得臉疼。想你。」
「今天巡邏,走了很遠的路。腳上磨了泡,不礙事。念念的畫我收到了,畫得真好。想你。」
「這邊下了雪,挺好看的。就是有點冷。你在家穿厚點。想你。」
每一封,都有想你兩個字。
可這一封,卻沒提。
她拿起最近這封,對著燈光舉起來。
信紙邊角有一點淡黃色的印子,不像洇得開的水漬,像是汗或者更像的是淚漬。
江水英的心,劇烈跳動著,揪成了一團。
她把信貼在臉上,閉上眼,鼻子裡全是牛皮紙和墨的味道。
慶年,你到底咋了?
你是不是出啥事了?
你是不是覺得跟我說了也沒用,我隔著千里,幫不上你?
你一個人在邊疆,冷了沒人加衣,病了沒人端水,難了沒人說話……
她猛地睜開眼,把信拍在炕桌上。
不行!她不能在這兒乾等著。
她得去看他。
現在就去。
天沒亮她就起來收拾。林巧巧一到鋪子,她就開口:「巧巧姐,我要去趟邊疆。」
「啥?!」林巧巧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手裡的勺咣當掉進盆里,「那麼遠,要坐幾天幾夜的車呢,你是不是瘋了?」
江水英回答道。「他寫的這封信太不對勁,我提心弔膽的。」
「可路上多險!念念咋辦?鋪子咋辦?」林巧巧急了。
「念念跟我去。鋪子的事情就交給你處理,我只去半個月。」
「交給我?我......我能行嗎?」
「你能行!」江水英握著她的手,掌心微涼勁兒卻熱,「鹵湯怎麼養,料怎麼配,火候怎麼看,你都會。」
「可是……」
「就半個月。」江水英說,「我看完他就回來。」
林巧巧看著她,知道自己是勸不住的。
太漂亮了的女人都有一個通病,叫做倔強,一旦拿定主意,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行。」林巧巧咬咬牙,「鋪子交給我。可你答應我,到了就拍電報。」
「半個月,必回。」
門口,來送肉的孫屠夫提著站在那兒,肥膘上掛著霜。
「水英,你說要出遠門啊?」
「孫叔都聽見了?」
「是啊,這肉,明兒起我就不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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