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慶年哥,你倒是說啊
第二天晚上七點五十,鋪子裡點著一盞燈。
灶台後頭蹲著念念,懷裡抱著那個罐子。門外頭埋伏著王所長、張大姐、林巧巧,還有三個保衛科的戰士。
八點左右,門被推開了。
馬二彪走了進來,一個人來的,臉上帶著笑。
「江水英,你想通了?」
「想通了。」江水英嘆了口氣坐下,「馬主任,我認輸。我在東北做不成生意,你那句話,我信服。」
馬二彪樂了,一屁股坐在板凳上:「這就對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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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讓可以,可我有個條件。」
「說。」
「八十塊,一分不能少。」
「八十?」馬二彪咂嘴,「你這破鍋破碗,值八十?」
「值八十的,不是鍋。」江水英抬起頭,「是方子。」
馬二彪往前湊了湊。
「方子在哪兒?」
「在這兒。」她從灶台底下拖出一個陶罐,「二十年的老鹵湯。」
馬二彪咽了口唾沫,伸手就要接。
「等等。」
「又咋了?」
「馬主任。」江水英笑了,「我問個事,我這鋪子前幾天食物中毒,你知道吧?」
馬二彪的手頓了一下。
「知道啊,全鎮都知道。」
「那你知道是誰幹的嗎?」
馬二彪的臉色變了。
「我……我咋知道?」
「你知道。」江水英盯著他,「你是知道的。」
「你胡說八道!」
「我胡說?」江水英笑了,「馬主任,你聽沒聽說過『巴豆』?」
馬二彪的臉一下子沒了血色,有些驚慌失措。
但還是強撐著體面說道:「聽過,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江水英見他不上道,立刻放出個空霧彈:「馬主任,這玩意可不好買哦,這個鎮就這麼大,你在哪裡搞的,有人看的一清二楚,那人看見你......」
「你胡說什麼,我也是個中間人而已!」說完,馬二彪意識到說漏了嘴。
他轉身就要走,可門卻被堵住了。
王所長站在門口,身後是三個保衛科的戰士。
「馬二彪。」王所長說,「有人舉報你指使他人投毒、嫁禍他人。請跟我們走一趟。」
「放屁!你們有證據嗎?!」
「有。」
江水英從灶台後頭拿出那個空罐子,裡頭是一台小鐵皮盒子。
「縣廣播站的小劉借我的,叫錄音機。他天天來買豬頭肉,上個月他娘過壽,我白送了一斤。」
她按下鍵,裡頭傳出一個又胖又油膩的聲音:
「你胡說什麼,我也是個中間人而已!」
「還有和你對接的劉嬸已經全部招了,你還有什麼話說。」
馬二彪的臉徹底垮了。
他被帶走的時候還在喊:「江水英!你等著!我表弟在縣武裝部!」
「就是那個穿四個兜軍裝、個子不高、戴軍帽的?」江水英走到門口,笑眯眯地問。
馬二彪的嘴,張得老大。
「因為他昨天下午來買過半斤豬頭肉。我注意到他付錢的時候,兜里掉出一張兩塊錢的紙票,是新的,連摺痕都沒有。」
馬二彪被押上車,鎮上的人全出來了。
「江嫂子,你那滷味明天還賣不?」
「賣!」江水英堵在門口喊,「明天加鹵十斤豬頭肉!」
人群鬨笑起來。
周淑芬站在最後頭,低著頭一步步往外挪。
「周姐。」
周淑芬站住了,肩膀縮著。
江水英走過去,把一小包鹵豬頭肉塞進她手裡。
「拿著。」
「我……我不能要……」
「給你家老周下酒。」江水英說。
「姐就是嘴碎,嘴碎不是大毛病,心壞了才是。往後閒了來我鋪子裡擇菜,一天兩毛,我不賴帳。」
周淑芬抱著那包肉,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沒過幾天,王軍走了。
他被降職調去了師農場,是因為他在自己的寢室里藏了個紙包。
臨走那天,他背著行李站在鋪子門口。
「嫂子。」
「我藏的那個紙包,我交了。師里看了,說上頭有趙副政委的簽字。」
「嗯。」
「那玩意兒,關鍵時刻能讓他下來。」
「那你後悔嗎?」
王軍低下頭。
「我妹衛校的事情,已經辦成了。」
「那你不後悔。」
「我後悔......」他的聲音有些激動,「我後悔的是,火車上第一次見你的時候,要是沒那麼多話就好了。」
江水英沒說話,轉身進鋪子盛了碗涼粉伴著一點豬頭肉端出來,放在他面前。
「吃吧。」
「嫂子……」
「吃完了再走。」
王軍端著碗吃了一口,眼淚砸進碗裡:「嫂子,我對不住你。」
「我知道。」
「王軍。」江水英站在門口,「你記住一句話,下回再賣我,記得多賣幾塊錢。我江水英,可不便宜。」
一個大老爺們,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
他把一碗涼粉吃得乾乾淨淨,連湯都喝了,站起來端端正正敬了個軍禮。
「嫂子,我走了。等我復員了回來看你。」
「行。」
「到時候我還吃你一碗涼粉。」
「現在一碗五分。」她笑著罵道,「那時候漲價了。」
王軍走了,走出十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那間小小的鋪子門口掛著一盞燈。
燈下頭,一個女人繫著藏青色的圍裙,正彎腰給一個孩子擦臉。
九月十五,邊疆的第一封信終於到了。
牛皮紙信封上蓋著一個江水英不認得的地名,她手抖得拆不開。
「念念,你來。」
念念撕開信封,掏出厚厚一疊。
最上頭是一張匯款單,寫著三百二十塊。
附言欄寫著:「三個月的津貼和邊疆補助。給念念買雞蛋,剩下的你進貨。」
江水英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她放下匯款單,展開信。
他說邊疆的冷,說哨所的雪,說那裡的戰士一年洗不上一次澡,說他每天晚上都在做夢,比在營區的時候還厲害。
信的最後,他寫:「水英,昨夜我又夢見那條河了。」
「這次我看見了她的臉。不是十六歲的她,是二十四歲的她。」
「她站在河邊,頭髮濕了,正在擰。我走過去,她回頭看我,笑了。」
「她說:慶年哥,你咋才來。我說:我來了。」
「她說:你要是再不來,我就帶著念念回四川了。」
「我說:你敢。」
「她說:你看我敢不敢。」
「我就醒了,醒來以後在被窩裡坐到天亮。」
「水英,我不知道這是不是記憶。」
「可我知道一件事,夢裡的那個我,很想她。真的很想。」
信紙里掉出一張照片,很舊了,邊角發黃,是一張黑白合影。
1981年,四川和平鄉。
一個穿軍裝的年輕男人站得筆直,旁邊是一個穿紅布衫的姑娘,兩條辮子,笑得露出牙。
兩個人中間隔著半拳的距離,都在笑。那是他們結婚那天,在鄉政府門口照的。
照片底下有一行鋼筆字,是當年照相館寫的日期。
「一九八一年十月十二日。」
江水英把照片翻過來。
背面也有一行字,不是照相館的,是新的。
墨跡還沒幹透,筆畫很重,像寫了很久,改了很多次。
她湊到燈下,一個字一個字看過去。上頭寫著:
「水英,這張照片我問和平鄉公社檔案室拿的。在我夢裡你問我一句話,我這次,想回答你了。」
她把照片翻過來翻過去,前前後後都找遍了,沒有下一句。
「娘?」念念湊過來,「他回答了啥呀?」
江水英沒有說話,把照片貼在胸口,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念念。」
「娘?」
「給你爹回信。」
「寫啥?」
江水英低下頭,筆尖落在紙上:「就寫一句。」
「啥?」
她笑了,筆尖洇了一個墨點。
「那我就寫:下一句是撒啥,慶年哥,你倒是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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