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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教他規矩的人,不該是我

  「那剩下的六塊六,」王所長笑了。

  「限三天交清。交不清,按抗罰處理,送拘留所。」

  窗外的太陽很毒。

  江水英站在那兒,半天沒挪腳。

  她只是把那二十三塊四,一張一張攤在窗口上,攤得很整齊。

  一分的,兩毛的,五毛的,一塊的。

  攤到最後一張,她的手指在上面停了很久。

  王所長突然開口:「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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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下意識地反問:「啥?」,然後立馬改口說道。

  「我叫江水英。」她說,「這錢,是我一碗一碗賣涼粉攢出來的。」

  「三十塊我認。」

  「三日之內,我一分不少給你送來。」

  王所長看著她,愣了一下。

  「你倒是硬氣。」

  江水英把空布包疊好,塞回兜里,「我是窮。」

  「我要是有三百塊,我早軟了。」

  王所長噎了一下。

  「我男人是當兵的。」她說,「當兵的家人是不賴帳的。」

  「再說了,我要是進了拘留所,你還得管我飯。」

  「我吃辣的。你們這兒的窩頭,我吃不慣。」

  走出工商所的時候,太陽曬得柏油路發軟。

  念念在門口的台階上坐著,等她。

  「娘,咱們的傢伙呢?」

  「沒了。」

  「那涼粉呢?」

  「也沒了。」

  念念癟了癟嘴,嘴巴砸吧了幾下,硬是把那口氣咽了回去。

  「娘,念念不鬧。」他攥著小拳頭,「念念長大了掙錢給娘買盆。」

  江水英蹲下來,把他抱進懷裡,抱得很緊。

  「好。」她說,「娘等著。」

  傍晚,張大姐來了。

  她堵在門口,搓著手,臉上一副為難的樣子。

  「水英妹子……那個,推車的事。」

  「張大姐。」江水英站起來,「車被工商所沒收了。我賠你。」

  「哎呀我不是那個意思!」張大姐趕緊擺手,「那車舊得很,不值幾個錢……」

  「那值多少?」


  「新的也就十八塊,我這車用了六年了,算……算八塊吧。」

  八塊。

  江水英默了默。

  「張大姐,我身上現在一分錢都沒有。」

  「不急不急,我不是來要錢的。」

  張大姐從兜里摸出一個紙包,塞進她手裡。

  「這是五塊錢,你先拿著。」

  江水英的手縮了回去。

  「不行。」

  「你聽我說!」張大姐眼睛紅了,「我男人是炊事班的,一個月才三十六塊。我知道你這娘倆難。」

  「你在院子裡支攤那會兒,天天給我家那口子留一碗涼粉,沒收過錢。」

  「這五塊錢,不是借你的,是我還你的。」

  江水英捏著那個紙包,捏了半天沒說話。

  「張大姐。」

  「啥?」

  「這錢我收。」她把紙包塞進兜里。

  「可我得給你寫個欠條。等我賺了錢,我還你十塊。」

  「你這丫頭……」

  「寫。」

  那天晚上,江水英在煤油燈下,寫了她這輩子第一張欠條。

  回營區的班車上,母子倆坐在最後一排。

  念念睡著了,江水英抱著他,看著窗外飛過去的白楊樹。

  她這輩子不是沒輸過。

  十三歲那年爹娘走,她輸過。

  被大伯一家逼著改嫁,她輸過。

  可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是她自己走的路上,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

  推她的人,她已經猜到是誰了。

  回到招待所,天已經大黑。

  院子裡站著一個人。

  王軍。

  他站在棗樹底下來回地踱步,腳底下的土都被他踩出一道溝。

  看見她,他猛地站住。

  「嫂子……」

  「王兄弟。」江水英把念念往上託了托,聲音很平靜,「這麼晚還不睡?」

  「我……我聽說你的攤子被抄了。」

  「嗯。」

  「我……我……」

  王軍的臉漲得通紅。


  他張了張嘴。

  「嫂子,我對不住你。」

  江水英看著他,就這樣看著他,看了很久。

  夜風吹過來,棗樹的葉子嘩啦嘩啦響。

  「王軍。」

  「到。」

  「你在火車上幫我抓小偷的時候,」她慢慢地說,「我就想,這小伙子是個好人。」

  「你幫我拎包袱,給我找座位,前前後後跑了這麼多天腿。」

  「我江水英這輩子,最恨欠人情。你的人情我記著呢。」

  王軍的肩膀明顯的抖動了一下。

  「嫂子,我不是……」

  「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

  江水英抱著念念,從他身邊走過去。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沒回頭。

  「我不怪你,但是我可憐你。」

  王軍站在棗樹底下,腿一軟,蹲在了地上。

  他抱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屋裡,煤油燈亮著。

  陸慶年坐在桌前。

  桌上擺著一張紙,是營區門口傳達室的會客登記。

  「昨天。」他的聲音很冷,「王軍去了衛生隊,待了二十六分鐘。」

  「然後,趙雪婷出了營區,去了鎮上。」

  「緊接著,馬二彪的那輛吉普,開進了工商所。」

  「今天早上,王所長在窗口等的就是你!」

  江水英站在門口,抱著念念。

  她沒動。

  陸慶年抬起頭。

  「知道你去縣裡的,只有三個人。」

  「你,我,還有他。」

  江水英抱著念念,杵在門口,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慶年。」

  「嗯。」

  「他多大?」

  「二十二。」

  「比我還小兩歲。」她低下頭,看著兒子熟睡的臉,「他還是個娃。」

  「娃犯錯,大人得教。」

  「可教人的那個,」她的聲音有點啞,「不應該是我。」

  夜裡十一點,訓練場。

  陸慶年把王軍叫到了器材室。


  屋裡沒開燈,只有窗外一盞昏黃的路燈,從門縫裡漏進來一道。

  「營長……」王軍站得筆直,可腿在抖。

  陸慶年坐在彈藥箱上,沒說話。

  他從兜里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點上。

  火光在他臉上一閃。

  他從來不抽菸。

  「王軍。」

  「到!」

  「你入伍幾年了?」

  「報告,四年。」

  「偵察連尖子班,五公里十八分零七,全營第一。三年前那次塌方,你跟我一起在洞裡待了三天三夜。」

  王軍沒吭聲。

  「第三天,我把最後半壺水給了你。」

  「……是。」

  陸慶年把煙摁滅在鞋底上。

  「你爹在縣磚廠砸斷腿,工傷認定卡了兩年,是不是?」

  王軍的頭,猛地抬起來。

  「你……你咋知道?」

  「你妹妹考上衛校,名額被人頂了。」

  「營長……」

  「我沒有審你。」陸慶年站起來,「我在告訴你,你被人捏住了什麼地方。」

  王軍的手在褲縫上擦了兩下。

  「營長,我對不住你。我對不住嫂子。」

  「我知道。」

  「你打我吧。」

  「我不打你。」

  陸慶年走到他面前,站定。

  「我給你兩條路。」

  「第一條。」他清了清嗓子,伸出一根手指。

  「你現在去政治處,把趙雪婷截信、偽造公章、以及你串通泄密的事,全部交代清楚。你脫軍裝,回老家。你爹的工傷,你妹妹的學,你自己想辦法。」

  「第二條。」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你留在這兒。」

  「該怎麼跟我匯報,還怎麼匯報。該怎麼跟趙雪婷說,還怎麼說。」

  「從今天起,你是我的兵,也是她的耳朵。」

  「她讓你幹什麼,你先告訴我。她手裡有什麼,你先拿給我。」

  王軍愣住了。

  「營長,你……你讓我當……」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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