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罰款三十,可我只有二十三塊四分
陸慶年把紙片湊到燈下,眯起眼睛。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
第一片的背面,靠近邊緣的地方,有一道極淡的印子。
像是用鉛筆寫的,被水浸過,又被火燒過,只剩下幾道劃痕。
他把三片紙拼在一起。
劃痕連了起來。
是三個字。
歪歪扭扭,筆畫很重,寫得不像是成年人的手,倒像是……很用力、很急促的情況下寫的。
陸慶年不動了,他有些激動。
「慶年?」江水英察覺不對,「咋了?」
陸慶年沒回答。
他死死盯著那三個字,嘴唇動了動,發不出聲音。
上面寫著水英收。
「這是我寫的?」
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你,你說啥?」江水英的臉一下子白了。
「這是我的字。」陸慶年抬起頭,「我認得。我右手腕傷過,握筆的力道跟別人不一樣,這一捺,總是往下滑。」
「這個『水』字,最後一筆,往下滑了。」
他手指點在那道幾乎看不見的劃痕上。
「是我寫的。」
「可……可這封信是我寫給你的呀。」江水英的聲音在抖,「信封正面寫的是你的名字。」
「就是因為這個。」
陸慶年指著那道焦邊,「正面寫的是『陸慶年同志收』。
我寫這三個字,是想萬一我出不去了,拾到信的人得知道該退給誰。我怕他們照正面那個名字,原封不動退回部隊。」
「那你就永遠收不到了。」
江水英捂住嘴,屋裡靜得嚇人。
念念趴在床邊,小聲問:「爹,你啥時候寫的呀?」
陸慶年閉上眼睛。
腦子裡,轟隆隆一陣響。
很重很重的黑暗,壓在身上,喘不上氣。
有土腥味,有血味,還有一種很悶很悶的、耳朵里嗡嗡的聲音。
他記得這個味道。
他被埋著。
身上一塊石頭壓著肋骨,動不了。
右手能動,他摸到胸口衣兜里,有一個硬的東西,是那封信。
他掏出來了。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他摸到口袋裡有一截鉛筆頭。
他把信壓在胸口,用盡全身力氣,在信封背面寫了三個字。
寫了很久。
鉛筆頭斷了一次。
他寫完,就再也撐不住了。
「水英。」
陸慶年忽然開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在寫這三個字的時候,想的是啥?」
「我想的是......」
他的頭猛地一痛。
像是有把鑿子從太陽穴直接扎進去。
他悶哼一聲,扶住桌子,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
「慶年!」
江水英衝過去扶他。
他擺了擺手,喘著粗氣,眼睛死死盯著那三個字。
「我想的是,我要是出不去了。」
「這封信,得有人交給她。」
「交給誰,我不能寫名字,我怕連累她。」
「我只能寫水英收。」
他抬起眼,看著江水英。
煤油燈的光,在他眼裡晃了一下。
「我忘了所有人,忘了所有事。」
「可我到死都記著,要把這封信,交給一個叫水英的人。」
江水英一把攥住他的手背,攥得指節發白。
屋外,風起了。
入秋的東北,夜裡已經很涼了。
陸慶年把那三片紙,一片一片疊好,放進上衣口袋,貼著胸口。
然後他抬起頭。
「明天。」他說,「我去找趙雪婷。」
「慶年……」
「她燒了我的信。」
他站起來,聲音低下去。
「這筆帳,我親自跟她算。」
門被推開一條縫。
外頭站著一個人,穿著軍裝,手裡端著個搪瓷飯盒。
是王軍。
他臉上的笑僵著,飯盒還冒著熱氣。
「嫂子,我……我想給念念送了兩個包子。」
他的目光,落在陸慶年胸口的口袋上。
那裡,鼓起一小塊。
陸慶年看著他。
「王軍。」
「到!」
「你進來。」
王軍走進來,站得筆直。
他的眼睛在屋裡看了一圈,最後落在桌上。
「這封信的事,」陸慶年慢慢地說,「我只跟你一個人說過細節。」
王軍的臉,唰地白了。
鎮上擺攤的第九天,江水英賺了二十三塊四毛。
她把錢數了三遍,用一塊藍布包好,壓在枕頭底下。
第二天,她要去縣裡。
張大姐跟她說過,縣工商所有個窗口,能辦「個體工商業臨時登記」。
辦下來,攤子就算合法了,誰也抄不了。
「就是得有當地戶口,或者有單位開的證明。」
張大姐咂了咂嘴,「你這兩樣都沒有,怕是難。」
「我去試試。」
那天晚上,王軍又來了。
他端著半飯盒紅燒肉,說是食堂剩下的,給念念帶點葷腥。
念念高興得直蹦。
江水英給他倒了碗水,順口說了一句:
「王兄弟,我明兒去趟縣裡。」
「幹啥去?」
「辦個證。」她笑了笑,「辦下來,就不用天天跟做賊似的了。」
王軍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
「那……那挺好。」
他低頭喝水,喝得很快,像是喉嚨里卡了什麼東西。
半夜,江水英起來給念念蓋被子,聽見外頭有人在打電話。
是招待所走廊盡頭那台公用電話。
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只聽見幾個字。
「……明天早上,縣工商所……」
第二天早上七點,江水英揣著二十三塊四毛,坐上了去縣城的班車。
雖然之前有從老家帶來的七百多塊,那個是她男人的賣命錢,她不會動。
九點半,她到了縣工商所。
窗口後頭坐著的,還是那個糾察隊的小鬍子。
原來他是王所長。
他抬頭看見她,愣了一下。
「喲。」他放下茶缸,「這不是營區門口賣涼粉的那個嗎?」
「同志,我來辦個體登記。」
「辦不了。」
「為啥?」
王所長慢悠悠地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紙,拍在窗口上。
「我們接到舉報,說你無照經營,擾亂市場,還偷稅漏稅。性質惡劣,屬於典型的投機倒把。」
江水英的腦子嗡了一聲。
「我就賣了五分錢一碗的涼粉……」
「五分錢也是錢。」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同志,誰舉報的我?」
「這個不能說。」
「那我能不能看看舉報信?」
「不能。」
王所長拿起舉報信抖了抖,嘴一咧,念了兩句:
「該女每日在鎮中心擺攤,日收兩元以上,無照無戶口已備好路費,將於近日赴縣工商所辦理登記,請予查處。」
他念完,抬眼掃了一圈。
「人家舉報得細吧?連你要去辦登記、哪天在哪個窗口,都寫得明明白白。」
江水英的手扶住了窗口。
要去縣裡辦登記這件事,她只跟一個人說過。
「誰舉報的我?」她又問了一遍。
王所長把信收起來,笑了笑。
「上級交代,舉報人保密。」
王所長站起身,沖外頭一招手。
「按規矩辦。」
兩個穿藍制服的人進來,一個人抄走了她的搪瓷盆、調料瓶,另一個把那輛借來的舊推車推出了院子。
「等等!那是人家張大姐的推車!」
「沒收。」
「罰款三十塊。」王所長把單子推出來,「簽字。」
三十塊。
江水英站在窗口前,手抖著把藍布包掏出來,裡面裝著二十三塊四。
「我……我只有二十三塊四。」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