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三十塊,你的秘方賣不賣
「當雙面間諜。」
陸慶年的聲音很平,「這四個字不好聽。可這是你現在唯一能贖罪的辦法。」
「你爹的腿,你妹妹的學,我管。」
王軍猛地抬起頭。
「營長!」
「我不記得自己有沒有熟人。」
陸慶年說,「我今天翻了檔案,我入伍那年,縣民政局接收過一批我們師轉業的幹部。我按名單寫了封信,寄出去試試。」
「能不能辦成我不保證。但我保證,我盡力。」
「至於這身軍裝......」
他頓了頓。
「等你贖完了,再說。」
王軍的腿一軟,跪了下去。
「營長!我王軍這條命是你的!」
「起來。」
陸慶年伸手把他拽起來,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土。
「記住一條。」他的聲音冷下來。
「再有第二次,我親手把你送軍事法庭。」
「記住了!」
「還有。」陸慶年走到門口,背對著他。「你下午在衛生隊,看見什麼了?」
王軍一愣。
「趙醫生的抽屜……沒鎖。」
「裡頭有什麼?」
「我……我沒敢細看。」王軍低下頭,「只看見一個紙包,還有一枚……一枚公章。」
陸慶年轉過身來。
「什麼公章?」
「紅的,木頭做的,上頭刻著字。我沒看清,像是……和平鄉公社。」
陸慶年沒說話。
他站在門口,背著光。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回去睡覺。」
「明早照常出操。」
「是!」
王軍走了。
陸慶年在器材室里又坐了一會兒。
然後他回了辦公室,拉開燈,鋪開一張信紙。
他寫得很慢。
「陳同志:素未謀面,冒昧致信。我部戰士王軍,四川人,其父於兩年前在縣磚廠工傷致殘,工傷認定至今未辦,其妹考取衛校,名額被頂。若您在縣裡能說上話,請代為過問。此人我受過其恩惠,今日救一次,是私,也是公。因頭部舊傷,往事多已不記得,若言語唐突,萬望海涵。陸慶年。」
寫完,他把信折好。
想了想,又在後頭添了一行小字。
「另:我失憶三年,家中舊事一片空白。若你知我家中情形,務必如實告我,勿瞞。」
寫到這兒,他停了筆。
窗外,師部那輛舊吉普正從營區大門口開過去。
車上下來的那個拄拐杖的老頭,是上個月才從軍區學習回來的李參謀長。
三年前黑風口那一仗,他是團長。
陸慶年見過他兩回,一次是在訓練場,一次是在食堂。
兩次,那個老頭都多看了他兩眼,可一次都沒上前說話。
第二天一早,他把信寄了出去。
今天,江水英沒有去鎮上。
她把最後剩下的幾毛錢,全買了豬頭肉和一副雞架子。
中午,招待所的院子裡飄出一股從沒聞過的香味。
辣、香。
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勾人的滷味。
張大姐扒著門框聞:「水英妹子,你這是做的啥呀?」
「滷味。」江水英掀開鍋蓋,紅亮亮的湯汁咕嘟咕嘟冒著泡,「四川滷水,我娘獨傳的方子。」
東北人沒見過這個。
一整個下午,院子裡來來往往的人就沒斷過。
營區里不讓做買賣,她就不賣。
切了一盤擺灶台上,誰來給誰嘗一塊,一分錢不收。
「哎喲媽呀!這啥呀?辣得我腦門冒汗,可停不下筷子!」
「水英妹子,明兒你上鎮上擺攤不?給我留半斤豬頭肉!」
「我要那個雞架!錢我先給你,你記個帳!」
周淑芬也來了。
她站在院子當中,抱著胳膊,不嘗就看。
「喲,這是啥呀?黑乎乎的。」
「鹵豬頭肉。」江水英頭也沒抬,「周姐嘗一塊?」
「我不吃辣的。」
「那你不虧。」旁邊張大姐接了一句,「這玩意兒在東北,金貴著呢。」
「哎呀我可不是那個意思。」周淑芬臉上一紅,「我就是怕……怕有些人賺了錢,忘了自己啥身份。」
「周姐。」江水英終於抬起頭。
她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
「我啥身份?」
「我男人是陸慶年,我兒子叫陸念,我是四川和平鄉出來的,現在靠自己一雙手,做豬頭肉賣。」
「你呢?」
周淑芬一噎。
「我……我是軍屬。」
「那你也是靠男人養的呀。」江水英笑了,「我靠我自己,你憑啥看不起我?」
「你!」
「周姐,你要是真閒,明兒跟我上鎮上一趟。我缺個收錢的,一天兩毛,管一頓飯。」
「你少埋汰人!」
周淑芬扭頭就走。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啐了一口。
「我看你能嘚瑟幾天。」
一鍋滷味,嘗了個精光。
可灶台邊上那張記名字的紙,寫滿了。
「張大姐:豬頭肉半斤。」
「林嫂:雞架一個。」
「三連李嫂:豬蹄兩個,明兒取。」
江水英數了數預訂的錢。
四塊八毛二。
還沒出貨,錢先到了。
她笑了。
涼粉是夏天吃的,入秋就涼了。
可滷味不一樣。
東北的冬天長,冷。
越冷,越想吃口辣的。
她蹲在地上,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火光映在她臉上。
「涼粉攤能抄。」她小聲說,「滷味鍋,看你怎麼抄。」
下午,馬二彪來了。
他開著那輛吉普,停在招待所門口,人沒下車,隔著窗戶喊。
「江水英。」
「馬主任。」江水英擦了擦手,走出來,「來嘗滷味?」
「我來跟你談筆生意。」
馬二彪推開車門,腆著肚子下來。
「我都聽說了,你這滷味,手藝不錯。我們國營副食店後頭有個熟食櫃檯,空著。」
「你把方子給我,我僱人做。你呢,我每個月給你開三十塊錢工資,你只管幹活,別的不操心。」
「三十塊喲。」他咂了咂嘴,「抵你賣半年涼粉。」
院子裡的人都豎著耳朵聽。
三十塊,那可是一筆大錢,江水英笑了。
「馬主任,方子要不要?」
「啥?」
「我的滷味方子,你要不要?」
馬二彪眼睛一亮:「要啊!」
「那行。」江水英轉身進屋,端出一個粗瓷碗,往他面前一放。
碗裡是一小撮深褐色的粉末。
「拿去。」
馬二彪樂壞了,抓起來就要往兜里塞。
「等等。」江水英按住碗沿,「馬主任,你聞聞看。」
馬二彪湊上去一聞。
一股怪味。
「這啥?」
「花椒、八角、桂皮、香葉、草果、丁香,外加十三樣。磨成粉,就是你要的方子。」
「可方子給你,你也做不出這個味。」
「為啥?」
「因為最後一勺滷水,是我娘留下的秘籍。」江水英把碗端回來,「養了二十年的秘密。我走哪兒帶哪兒。」
「你給我三十塊一個月,我把我的秘密都給你?」
她笑了,「馬主任,你當我傻?」
馬二彪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
「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從來不吃罰酒。」江水英把碗往灶台上一放,「我吃我自己掙的酒。」
馬二彪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她。
「行。你行。」
他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江水英,我告訴你,這條街是我的,這個鎮也是我的。」
「你在東北做不成生意。」
「我一個電話打回四川,你老家那邊,也讓你待不下去。」
「信不信?」
吉普車噴著黑煙走了。
江水英在門口站住,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屋裡。
念念正在啃一塊滷雞架,啃得滿臉是油。
她的手指,慢慢攥緊了圍裙。
馬二彪這句話,確實不是嚇唬人的。
他一個電話能打到四川,說明他在四川有人。
而她在四川,只有一個已經「死」了三年的男人,和一家恨不得她也死了的大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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