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大雨不停
不過片刻光景,原本尚算寬敞的外間,便堆滿了裴彥青的各式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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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全部安置妥當,福安又陪著笑說了幾句「郎君今夜便過來歇息」之類的話,才躬身退了出去。
錦瑟望著那一摞摞器物,連忙低聲勸慰:「少夫人,這般亦是好事。
郎君往日來得稀少,如今日日相處,總能看見您的萬般好處。」
羅幼徽望著那些熟悉物件,緩緩搖了搖頭。
若是放在從前,她或許當真會這般自欺欺人。
可今夜裴敘那一番話,已經將所有虛浮表象撕得粉碎。
原來郎君娶她,不過是感念當年的救命之恩;也是因她,才不得不推掉與蘇家的婚約。
難怪嫁入裴府這許久,婆母始終對她心存芥蒂,郎君待她永遠不冷不熱。
任憑她如何盡心周全,換來的往往只有淡漠相待。
也難怪,他連一個子嗣,都不願留給自己。
所有隔閡疏離的根源,原來都在此處。
夜色漸深過半,院廊上傳來腳步聲。
裴彥青身著一襲青衫,身上裹挾著夜露的寒涼,踏入芙蓉院中。
白日他去了永嘉縣,卻沒想到災情會如此嚴重,平原低洼之地雨水排不出去,再加上連日來的大雨,積水更是久久不退。
若是在這樣下去,只怕是今年夏收的莊稼全部會爛在地里。
百姓一旦吃不起糧,便會爆發大規模的流民暴亂,到時候莫說河州,便是整個河西都會受到影響。
更讓他心頭沉重的事,地方官府糧庫清點含糊不清,隱隱斿剋扣滿報的跡象。
永嘉縣澇災如此兇險,可那些當官的絲毫不放在心上。
若是他沒有家主的手持令牌,只怕是連官府的大門都進不去,一想到這裡。
裴彥青咬緊了牙關,他身上還帶著從永嘉縣回來的泥濘氣息。
一進去,看見屋內擺放的物件,神色並無意外,顯然是早已經知曉安排。
只不過見羅幼徽沒有向往常那樣,早早候著,神情閃過異色,將公務壓在心裡。
他緩步走近,低聲詢問:「今日春山居那邊,沒出什麼差錯吧?」
羅幼徽視線先落在銅鏡中,他眼底似乎透著關心,就是不知道這關心有幾分真幾分假?
強撐了一晚上的情緒,在此刻轟然崩塌。
眼底瞬間沁出薄薄的水光來。
這副模樣,倒真是將裴彥青嚇了一大跳。
成婚一載有餘,徽娘從未在他面前落淚,更不曾流露如此脆弱悽惶的姿態。
一時間裴彥青手足無措,手指微微蜷起,下意識想要伸手。
羅幼徽也未曾料到自己竟這般繃不住,當即起身取過一旁帕子,飛快拭去眼角淚痕。
面上強撐起淺淺笑意:「倒叫郎君慌亂了,妾身只是忽然念起爹爹忌日將近,一時情難自已,還望郎君體諒。」
裴彥青在心中默算時日,不過兩日,便是羅老先生的祭日。
這些日子他一心撲在地方災情與族中事務上,險些將恩師的祭日拋之腦後。
聲調不由得柔和幾分:「去年祭日,我未能陪你前去,今年——」
話音稍作停頓,他鄭重道:「今年我陪你一同前往。」
羅幼徽垂下眼帘:「郎君公務纏身,又恰逢這般緊要關口,不必為妾身耽誤正事,妾身一人前去便可。」
裴彥青望著她低垂的眉眼,燭火搖曳,映得那截脖頸纖細瑩白,如同上好羊脂美玉。
心底微動:「並不耽擱,不過一日功夫而已。」
「恩師待我恩深義重,於情於理,我都該親自祭拜。」
羅幼徽攥著帕子的手緊了緊,沒再拒絕,點頭說好。
一時無話,裴彥青不知為何,總覺得她今晚有些反常。
莫非是因為他今晚突然搬到房間來,打攪了她休息。
沉默了會後,裴彥青沐浴過後,二人便躺下歇息。
裴彥青照舊睡在內側,羅幼徽臥在外邊。
明明只隔一層薄薄衾被,抬手便可觸到彼此,可就是這咫尺距離,仿佛橫亘著一堵無形高牆,怎麼也破不開。
屋內點著一盞燈,羅幼徽聽著身側傳來沉穩平緩的呼吸聲,知曉他已經睡著了。
可她睜著眼望著帳頂,絲毫沒有睡意。
也不知過了多久,雙眼才疲憊的闔上。
第二日一早,羅幼徽醒來時,身側已經空了。
裴彥青天不亮便起了,被褥疊得整整齊齊,仿佛昨夜根本沒人睡過。
錦瑟端著水進來,見她醒了,欲言又止道:「郎君走時吩咐,說這幾日都會歇在永嘉縣,讓夫人晚上不必等著他。」
昨夜不過在房內歇息了一碗,今日便火急火燎的趕去了永嘉縣。
這般行徑,擺明了不想與自己待在一處。
想通這點後,羅幼徽坐起身來,面色淡淡:「好,知道了。」
錦瑟見夫人臉色依舊不大好,忙勸解道:「奴婢瞧著福安一大早便來了,神色帶著幾分焦急,想必是當真有急事……」
羅幼徽望了眼外面又開始下著小雨,不由問道:「這雨是什麼時候開始下的?」
錦瑟道:「後半夜就下起來了,這要是再下個不停,怕是這近十年最久的一場雨了。」
羅幼徽聲音很低:「雨水下個七天,地里的莊稼就會開始爛根,今天是第幾日了?」
錦瑟:「今兒是第五離了。」
羅幼徽心重重往下一沉。
若是她沒記錯的話,那日在書房,貴人的意思是讓郎君將永嘉縣的災情控制住。
可如今雨勢連綿五日不散,再過幾日,便是全境大澇,到時候若再救災,便是回天乏術。
郎君既領了此差事,便是將聲家性命全部壓在了這上面,若是一個處理不好——
羅幼徽如墜冰窖,身體更是寒到了極點。
她比誰都懂得一損俱損,一榮俱榮的道理。
羅幼徽並不是不相信裴彥青,只是在這天災面前,任何人的籌謀算計,都顯得太過渺小。
如今她什麼都做不了,只能暗暗祈禱。
希望郎君一切順利。
可老天終究是沒聽到。
次日羅幼徽起身後,雨依舊淅淅瀝瀝下個不停。
就在她用著早膳時,錦瑟急急忙忙從外面回來。
「少夫人,少夫人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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