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塔河沙塵
「叮咚!嘩啦!」冰面開始解凍,河床上的水漸漸地漲起來,草芽悄悄地拱出地面,樹上的葉芽在漲大,兩隻喜鵲「嘰嘰,喳喳」地圍著沙洲在宣鬧,吵醒了胡楊一家。
舞蝶睜開眼,打了個哈欠,笑眯眯地說:「春呀!你終於來了,我想死你了。」
舞一自略帶羨慕地說:「喜鵲太活潑了,我好想做一隻飛鳥,可以遨翔藍天;或是一條游魚,可以游弋江河;就是一隻螞蟻也好,還可以爬來爬去。樹太靜了,我有些乏味了。」
「學須靜也,靜以修身,非寧靜無以致遠。」舞蝶訓誡道,「做學問要安靜,修養身心要安靜,實現遠大目標也要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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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一棵小小的胡楊樹,用得著學習、修身和致遠嗎?」
「錯、錯、錯,胡楊樹也要學習在沙漠中生存的經驗,增加自身的修養,樹立長成參天大樹的遠大目標。」舞蝶接著訓斥道,「動物固然好,能活動,看似很自由,但它們為了一口吃的也在不斷地奔波勞累。我們是植物,只要紮根土壤,就能吸收足夠的養料。看似固定在那裡,沒有自由,但我們頭頂藍天根植大地,為沙漠增添了一塊綠洲;為草食動物和雜食動物提供了食物;為地球供應了氧氣,我們的貢獻不可小覷!」
舞一自調皮地說:「那我還是想當個動物,到處走走,欣賞一下各地的風光景色。」
舞蝶嚴肅地說:「不要總想著動,你要靜下心來,才能夠長大。只有達到媽媽的高度,才能一覽眾山小。」
舞一自嘲笑道:「那遠處的山呢?你再高也沒他們高,那裡有什麼?你只能靠猜測。」
「蒼山如海,殘陽如血。」舞蝶信口說道,「僅此而已。」
忍譏笑道:「你既然總是羨慕動物的好,厭煩植物的生活,那就乾脆斷了自己的根,讓黃沙把你埋藏,早日投胎變成動物好了。」
舞一自怒目而視道:「管你什麼閒事,我願意做啥就做啥,不需要你來指點。」
舞蝶叱責道:「舞一自!請你珍惜生的機遇,好好地活一回,也請你珍惜我們在一起的緣分。」
舞一自委屈地說:「我只是就事論事,發表一下個人的觀點而已,怎麼就上升到這麼嚴肅的話題了?」兩行熱淚滴滴噠噠從舞一自的臉上滑落。
二不最愛打抱不平,衝著忍怒喝:「你太煩人了,現在是言論自由,還不讓別人說句心裡話了?」
忍陪著笑說:「舞一自!都是我不好,惹你生氣了,請你寬恕我的直言冒昧。」
舞蝶也說:「是我剛才的話說得太重了,我這個做母親的也有過錯,不該與小孩子一般見識。」
舞一自破涕為笑:「你們真好,凡事都讓著我,剛才我也有錯,不該崇洋媚外,不該自我貶低。我真為自己能夠生活在這樣和諧、幸福的大家庭而感到自豪和驕傲!」
忍開心地說:「不說不笑不熱鬧,對於一個新生事物,誰都有不同的見解和主張,那就大膽地說出來,我們一起來商討。解決了思想分歧,心情就會特別輕鬆、愉悅。」
兄妹們聽後都笑了,認為忍講的非常有道理。
「忍,你什麼時候學會總結了?話講得滴水不漏。」舞蝶接著說,「孩子們,你們應該向舞一自好好學習,講出心裡話,解決煩心事,我們在一起生活才能更加愉快。」
五月初,候鳥回歸,太陽的光也在加倍射向北回歸線以北,凍結成鐵板似的沙漠正在融化,東南風也在一天天的加力嘶吼。沙土瀰漫在上空,久久不見散落,能見度越來越低。
舞一自忍不住叫道:「媽媽,這風沙太大了,我連你那高大的身影都看不見了。」
舞蝶只聽到舞一自「嗚啦,嗚啦」的聲音,根本聽不清她在說什麼。於是大聲吼道:「舞一自,你發音要宏亮,不要在嗓子眼裡咕囔。」
舞一自聲嘶力竭地喊道:「媽媽,我看不到你了,難道是我的眼睛瞎了嗎?我好害怕呀!」
舞蝶柔聲道:「孩子,不要怕!是風沙迷了你的眼,快閉上眼睛,靜下心來,我們的根始終連在一起,媽媽也始終站在你身邊,讓我們一起堅守自己的家園。」
「我不能呼吸了,媽媽,這空氣里全是粉塵,嗆死我了。」忍生氣地說。
「粉塵瀰漫,那就關閉你葉片上的氣孔;粉塵消弭,再微微張開氣孔,吸入氧氣,再利用葉肉細胞中的線粒體將有機物分解成水和二氧化碳,釋放能量,維持你的生命活動。」舞蝶指示道。
「但是這昏天暗地的,一點陽光也沒有,我不能進行光合作用生成有機物。」
「那只能消耗你以前儲存的有機物,豐年不儲糧,荒年愁斷腸,只能願自己好吃懶做。」
「哼!我才沒那麼笨呢,我的口糧足夠吃上兩天了。」
「這可惡的沙子,刮在我的身上,我的皮都快讓它撕破了。」一不痛苦的說。
二不緊跟著說:「我快站不住了,馬上要撲倒了,大風沙呀!我服你了,還不行嗎?」
舞蝶厲聲道:「孩子們,威武不能屈,風沙不能移。胡楊樹活著就要有氣節,絕不能向沙塵暴低頭。一定要挺住,千萬不能趴下,黃沙會掩埋你們那小小的身軀。」
舞一自痛苦的呻吟:「媽媽,不是我不想站立,是我前年的舊傷復發了,根斷了,才撲倒的。」
「舞一自!我的好孩子,你要想方設法站起來啊!」舞蝶傷心欲絕的說。
一陣黃沙襲來,舞一自所在的地方立刻堆起了一個小沙丘,將舞一自從頭到腳埋了個結結實實。
二不驚叫道:「我的媽呀!舞一自還沒斷氣呢,就被該死的風沙給活埋了!」
一不擔心地說:「二不,你不是站不住了嗎?難道你也要跟著舞一自一起走嗎?」
「不!不!不!我不累,我完全能挺住,死!我也要站著死!」二不驚恐地說。
舞蝶贊道:「對!這才是我們胡楊家族的家風,寧可站著死,也不倒下生。」
「媽媽,可是舞一自叫黃沙給埋了。」忍痛心疾首地說。
「逝者已矣,無法挽回。我也很傷心,但我們幫不了她啊!」舞蝶流著淚悲傷地說。
「假如我是長腿的動物,就可以把舞一自從黃沙中刨出來,可我被固定在這裡,一點辦法都沒有。」一不幽怨地說。
「管卻自家身與心,胸中日月常新美。安心做你的樹吧,不要總是異想天開,不切實際的想法會令你鬱鬱寡歡。」舞蝶批評道。
狂風怒號,黃沙肆虐,一點停下來的意思都沒有。滾滾的沙塵從河面上經過,盡數被河水吞噬。然而河水是有限的,狂風推動的沙塵卻是無窮無盡。
小沙洲西側的河水淤積了大量的黃沙,它在漸漸地變窄變淺,最後黃沙填沒了河床。小沙洲的西側與塔克拉瑪干大沙漠連接在一起,小島變成了半島,河水只能從半島東側的河道注入羅布泊。
舞蝶一聲嘆息,顯示出她內心巨大的悲傷與無奈。在自然界面前,河水、小島都是渺小的,草樹的生命更是微乎其微。
堅睿試探著問:「媽媽,你有什麼哀怨的事情,儘管說出來,我們大家一起替您分擔,幫您解憂。」
舞蝶傷心地說:「小沙洲西側的河道已被黃沙淹沒,東側的河道恐怕用不了多久也會被沙漠吞噬。沒有了河水的滋潤,我們就會被渴死。」
「媽媽,你不是說我們具有抵禦風沙的能力嗎?只要我們努力,就一定能夠戰勝風沙!」忍鏗鏘有力地說。
「孩子,你有所不知,我的一條側根就是伸向西側的河道,如今那裡沒了水,我的那條側根就會枯死。」舞蝶悲傷地說。
「您不是有無數條側根嗎?枯死一兩條側根,也不會影響您的生命啊!」忍若無其事地安慰媽媽。
「但是它會影響你的生命,那條側根孕育了你。」舞蝶憂傷地說。
忽聞噩耗,真猶如『萬丈高樓一腳蹬空,揚子江心斷纜崩舟』,忍歇斯底里地叫喊:「啊?媽呀!我怎麼會這麼倒霉!為什麼?這是為什麼呀?你那條側根如果枯死了,我就會渴死的!」
堅睿譏諷道:「你不是剛剛說過『只要我們努力,就一定能夠戰勝風沙』嗎?怎麼片刻就成了慫包蛋。」
「要你管,我是女娃,斷了水我會死!」忍傷心欲絕地哭叫著。
堅睿義正言辭地說:「我生來就是一粒種子,紮根泥土,不也活了這麼大嗎?非要寄生在媽媽的根上,有什麼出息!」
「前年要是沒有天鵝為你吐水,你那條小命早就交代了,恐怕現在都成了乾柴。」
「命不當絕,自有天鵝相助;命若當絕,神醫也無能為力。」
「面對生死,你倒是能看得開,可是我卻想不通,為什麼偏偏是西側的河道阻塞了?我的命好苦哇!」忍掩面痛哭起來。
舞蝶柔聲安慰道:「忍,從現在開始,你要像堅睿一樣,努力紮根,向大地索取水分,堅強地活下去。」
「可是我餓呀!再見不到太陽,合成不了有機物,我就沒有能量維持我的小生命了。」忍有氣無力地說。
「你不是自吹能堅持兩天嗎?還差一夜才滿兩天呢。」堅睿提醒忍說。
「要你多嘴,餓了還不讓喊呀?別忘了你乾渴時的窘迫,被蟲咬時的無助。」忍瞪了堅睿一眼說。
「好好,一張利嘴,我算服了你。」
「挺大個男的,專門揭女孩的短,與女孩鬥嘴,真是妄為男子漢。」
堅睿只好把頭轉向風沙襲來的方向,避開忍咄咄逼人的目光。惹不起躲得起,沉默是金!
舞拔處在舞一自的旁邊,上半身已被黃沙掩埋,只露出不到30厘米的小樹頭在風沙中顫抖地叫:「媽呀!我快不行了,再刮一夜的大風沙,我就要被活埋了。」
舞蝶堅定地說:「不要怕,孩子們!堅信自己能活下去,堅信風沙總有停息的時候。」
說來也怪,舞蝶話落,風力見小,揚沙見少,黃天轉藍。
舞拔開心地說:「媽,我能看到你了,要知道你說話這麼靈驗,你早說呀!害得我們在風沙中苦苦地站了兩天一夜。」
一不心痛地說:「媽媽!您好像蒼老了很多呀!樹皮都掉了一大塊兒。」
二不補充道:「豈止是樹皮掉了,頂端的枝幹又折斷了一大截兒。」
「可憐我的皮呀,怎麼就掉了呢?」舞蝶流著淚說。
「枝頭斷了那麼長,身高縮了那麼多,你不去傷心。一塊小小的皮卻能讓你落淚,未免有點小題大做了吧?」堅睿疑惑地問。
「頂端的枝幹斷了,還可以再長。樹皮掉了,卻不能再生。」
「樹皮掉就掉了唄,少一塊還能怎麼地?難道沒有皮還能死嗎?」
「當然了,樹皮由內到外包括韌皮部、皮層和多次形成累積的周皮以及木栓層以外的一切死組織。韌皮部由無數條篩管組成,它將葉片經光合作用產生的有機物運輸到根部。皮層、周皮、木栓層及一切死組織對韌皮部起到保護作用。」
「媽呀!你掉了一大塊樹皮,篩管被阻斷,有機物能運送到根部嗎?你會死嗎?」
「不能,除非我的樹皮掉了一圈,連接樹頭和樹根的韌皮部篩管完全被截斷,否則我不會死。」舞蝶嚴肅地說,「活著就要頑強地戰鬥下去。你們看,風沙不還是灰溜溜的跑掉了?」
一家人開心的慶祝著,歡鬧著,只有舞拔愁眉苦臉心事重重。舞奉故意逗弄舞拔道:「哎呀!經歷了這場大風沙,你的個頭似乎縮水了,怎麼少了一半?」
舞拔氣惱地說:「不要你多嘴,我的個子變矮了,你也沒好到哪裡去,所謂『退五十步笑百步,』有什麼大區別嗎?」
「被黃沙埋了一半,也勝於露在外面被太陽曬。」舞獻白了一眼舞奉,溫柔地說。
舞拔轉憂為喜道:「還是舞獻好,我再也不用為這事兒犯愁了,我要努力長根,把腰以下的黃沙固定下來,變成泥土為我所用。」
孩子們都會心的笑了,舞蝶卻心事重重,眼望遠方的黃沙、河流,臉上的愁雲似乎更加凝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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