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候鳥別離
堅睿挺直腰板順著母親的視線遠眺,可他的個頭實在是太矮,高大的沙棗、紅柳阻礙了他的視線,成片的灌木叢擋住了他的目光,他始終看不清遠方的景物。
堅睿小心地問:「媽媽,你為什麼無端散出一天愁?我能為你分出多少憂?」
舞蝶嘆息一聲說:「我們的生存環境越來越惡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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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就是西側的河道被黃沙淹沒了嗎?我們還有東側的河水呀?」堅睿反問。
「你哪裡知道?沿河西北望上游,河的主幹道已被沙丘封堵,河水有一多半沿著那個大沙丘的西側向南流去,只有不到25%的水從沙丘的東側泄出。今年夏天,我們可能就要面對水荒了。」舞蝶憂愁的說。
忍哭了,一邊流著傷心的淚,一邊淒涼地說:「去年,生長在我們身邊的甘草,都被沙土掩埋了,也不知道今年還能不能再長出來。她的花絮藍中帶紫,的確很美!」
堅睿瞥一眼被黃沙填沒的河道說:「豈止是甘草,你再往西看,淹沒在黃沙下的河道兩側,以前是兩米多高的蘆葦、香蒲和拂子茅,現在它們都已埋身在黃沙之下。去年,小青蛙還在香蒲間玩耍嘻戲,今年剛開春,它們的巢穴就被厚厚的黃沙掩埋了,也不知道它們還能不能鑽出洞穴?」
舞信失魂落魄地說:「媽媽,經歷了這場大風沙,我們原本熱鬧的小島怎麼忽然間就荒涼了呢?」
舞蝶嘆息一聲:「嗚呼!勝地不常,盛筵難再;沙洲已矣,河道湮沒。我們終究還是抗衡不了大自然的神奇魔力。」
「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舞友抽泣著說,「我們東側的河水再消失,我們會死呀,真是愁殺我也!」
「極有可能,現在我們必須深深地紮根,向地下索取水分。」舞蝶堅定地說。
堅睿突然歡喜地叫道:「媽媽,快看東南方的天空,一行白影正在快速飛向我們的小沙洲。是天鵝,我的小紅痣也在其中啊!」
舞蝶笑著說:「可不是嘛,小天鵝都成了大天鵝。只不過少了兩隻,還好去年那對大天鵝又孵出三隻小天鵝。」
「天鵝為什麼還要飛回來?來回奔波幾千里,多麼辛苦哇!」一不問道。
「這是天鵝、大雁等候鳥的遷徙行為,它們要飛到北方生兒育女,再飛到南方過冬。」舞蝶解釋。
忍疑惑地問:「媽媽,它們為啥在我們頭上鳴叫盤旋卻不肯降落呢?」
舞蝶也發現了不對,急急地衝著天鵝群揮舞著粗壯的枝條。天鵝似乎辨別出來了,這裡就是它們曾經美麗、富饒、祥和的家。
七隻大天鵝依次降落,它們圍著舞蝶和她的子女轉了一圈又一圈,那隻叫小紅痣的小天鵝終於認出了堅睿。
此時的堅睿,可與去年大不一樣,身子被黃沙埋了小半截,個子比去年矮了一小塊,光禿禿的枝條上僅有幾個零星的葉苞在綻放。若不是天鵝的方向感極強,真的很難區分露在沙面上的幾根枝條到底是誰。
小紅痣圍著堅睿轉呀轉,眼眶裡的淚珠禁不住灑落在堅睿的身上,整張鵝臉貼在堅睿的頭上,兩隻鵝掌不停地刨開堅睿身下的沙土,嘴裡還時不時地發出「嘎,嘎」的聲音,似乎在說:「怎麼會這樣?這裡可是我出生的故鄉啊!」
母天鵝發出清脆的「嘎,嘎」聲,好像在說:「我們的家園被黃沙吞沒了,這裡已經不再適合我們居住,我們要另尋新家。」說罷,它率先舞動翅膀飛了起來,其它的天鵝也都紛紛效仿,唯有小紅痣依然在抱樹哭泣。
天鵝群在空中兜了兩個圈子,母天鵝發出嚴厲的吼叫,似乎在說:「趕緊起飛,不能在這裡浪費時間,我們還要尋找新家。」
小紅痣對著天空「嘎,嘎」地叫,好像在說:「這棵小樹苗是我的恩人,我要報答他,我要給他澆上最後一次水,才能放心地離開。」
小紅痣獨自跑到河邊吸水,再返回堅睿腳下吐水,一趟一趟的奔波,終於感動了其餘的大天鵝,它們依次降落下來,效仿小紅痣吸水吐水,直到把堅睿身下的黃沙變成濕泥,才肯罷休。
小紅痣最後把彎曲的脖子纏在堅睿纖細的身上,臉貼在堅睿的小樹梢上,淚水再次如斷線的珍珠灑落在堅睿的身上。小紅痣如泣如訴地「嘎,嘎」叫,似乎在說:「小胡楊!我也只能做到這些了,我要隨父母另尋新家,祝你好運,我的恩人。」
母天鵝在空中再次發出尖銳的「嘎,嘎」聲,好像在說:「你再不走,我們可真的要飛了,不能因為你耽誤了行程。」
小紅痣驚慌地拍起翅膀,嘴裡發出一串鳴叫,似乎在說:「再見了,恩人!希望你能勇敢地活下去,長成一顆參天大樹。」
「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蟬娟。」堅睿淚眼婆娑,低聲輕吟。
一群天鵝在半島上又轉了一圈,在母天鵝的帶領下投西北向塔河上游飛去,白影逐漸變為白點,消失在遠方的天際。
堅睿翹著腳仰望蒼天,淚水無聲的流下。這一別,也不知道幾時才能重逢,也許今生再無機緣。
忍卻開心地笑了:「堅睿,跟你做鄰居真的很開心,今天算是借了你的光,我也喝了個水飽。」
堅睿十分傷感地說:「那倒沒什麼,我們兄妹生在一塊兒,那就有難同當,有福同享。只不過天鵝一走,我們這個小半島又少了一份生機。」
二不道:「是呀!也不知道那窩極北蝰還能不能從地下鑽出來?」
一不道:「鑽出來又能怎樣,島上光禿禿的,連一顆草都沒了,更別提那些以草為食的小動物了,極北蝰還不等著餓死?」
「咕!咕!」一串戴勝鳥的叫聲破空傳來,二不精神為之一振,開心地說:「臭姑咕,你們終於回來了,前年的螻蛄成災,可多虧了你們的長嘴叨啄。」
忍心情愉悅地叫道:「歡迎!歡迎!我們在半島上等你們好久了。」
然而戴勝鳥只是在半空中轉了一圈,便向西北繼續飛行。
二不扯著嗓子叫道:「戴勝鳥,這就是你們的家,不要再往前飛了。五黑小鳥,我是二不,你難道不認識我了嗎?」
「戴勝鳥真夠笨的了,連自己的出生地都忘了。」一不大聲埋怨。
「它們不是笨,而是太聰明。在我們的上空繞了一圈,就已經判斷出這裡不再適合它們居住、生活和繁衍後代。」舞蝶點出戴勝鳥的心思。
「嘎!嘎!」一隊大雁由遠及近,飛臨半島上空,也只是在空中盤旋。
「唉!大雁也來了,繞一圈,可能也要走了。這裡已經留不住夏侯鳥了。」堅睿扼腕嘆息。
大雁漸飛漸低,片刻功夫,都降落在沙灘河邊,「噗通!噗通!」都先後跳進東側的河灣里,扁形的黑嘴喙在河水裡吐出一長串的水泡。
「堅睿,你看走眼了吧,大雁可真是一種有情有意的侯鳥。」忍讚美道。
「我看它們是長途旅行,口渴腹飢,落下來只為打個尖,不會停留太久。」堅睿反駁道。
「就你能,搞得自己好像什麼都懂似的。」忍白了一眼堅睿說道。
半個時辰後,大雁先後登上半島,扇扇棕灰色的翅膀,抖落萬千水珠。頭雁腳掌在地上一蹬,雙翅一搖,身子已經騰空,一串「嘎嘎」的鳴叫聲從它的長脖中噴出。其它的大雁也都紛紛效仿,振翅翱翔,悲鳴如泣,尾隨頭雁,直奔西北而去。
「忍,大雁是有情,但它也要生存呀!這裡已不在適合它們居住。」堅睿入情入理地分析。
「就你行!你說的全都對,煩人!」忍氣鼓鼓地說。
「堅睿,看破不說破,得理要饒人。你身為男子漢,怎麼能跟小妹妹們一般見識?」舞蝶嚴厲地訓斥。
「媽媽,我知錯了。忍,對不起,都是我愛逞能,傷了你的自尊心,請你原諒。」堅睿誠摯地說。
忍展顏一笑,前嫌盡釋。
一群大白鳥飛到小島上空,它們有流線型的雪白身子,粉紅色的長腿,彎曲如蛇的脖子,寬大的翅膀。
「哇!快看呢,白鷺回來了。」舞信高聲叫道。
「它們飛行的動作真好看,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舞友誇獎道。
「可是,它們從我們頭上一飛而過,根本就沒認出來,這就是它們曾經的家。」舞善帶著哭腔說。
「布穀!」一聲清脆的杜鵑鳴叫破空而至。堅睿仰望長空,突然歡快地叫道:「是杜鵑鳥回來了,小杜鵑也在其中。」
「堅睿,不用太高興,我們這裡條件這麼惡劣,它們不會在此停留。」忍提醒道。
「那可不一樣,小杜鵑和我互為救命恩人,它不會舍我而去。」堅睿堅定地說。
「小紅痣和你還是互為救命恩人呢,它不也舍你而去了嗎?」忍反問。
「那可不一樣,小紅痣自小跟隨天鵝夫婦一起生活,有強烈的家庭觀念。小杜鵑的父母為了保護它,早早地死了。它孤單單地在小島上長大,這裡就是它最想念的家。無論這個家有多破,它都不會離開。」
正在堅睿和忍對話之際,杜鵑鳥群已經飛遠,只剩下那隻小杜鵑斂翅低飛停在堅睿的腳下,嘴裡不斷發出「布穀」的叫聲,似乎在說:「老朋友,我又回來了,我們的家鄉怎麼變成了這副模樣?」
「小杜鵑,你快走吧!這裡即將荒蕪成沙漠。」堅睿眼含熱淚地說。
「布穀」小杜鵑眼圈湧出淚花,叫聲嘶啞,似乎在說:「這裡是生我養我的地方,即使再荒涼再窮苦,我也要守護在這裡。」
天近黃昏,南方的天際,有兩隻褐色的大鳥正鼓動著巨大的翅膀向這邊飛來。近了,更近了,小胡楊們看清了,它們長著一對直立的長長的耳羽,還有一雙貓一樣的黃眼睛。
「長耳鴞,你好哇,我想死你了。」堅睿脫口而出。
「就你想呀,我還想呢!」忍跟著說。
長耳鴞也沒想到自己天堂般的美麗家園,會變成這麼荒涼的模樣。它很不好意思地衝著同伴發出「歐呼」的叫聲,好像在說:「真不好意思,我的家鄉可能遇到了沙塵暴,你能留下來和我一起建設我們的家園嗎?」
與它同來的那隻長耳鴞應該是它的伴侶,喉嚨里發出冰涼的「啪呵」聲。好像在說:「你這裡太窮了,我可呆不了,你去我那裡安家吧。」
長耳鴞語氣生硬地發出「歐呼」的叫聲,似乎在說:「這裡再窮也是我的家,你嫌我窮,就離我遠點。」
那隻長耳鴞又發出一聲陰冷的「啪呵」,好像在說:「看你的窮酸樣,活該你打一輩子光棍。」同時展翅飛向遠方。
長耳鴞氣得眼冒金星,一拍翅膀就追了上去,一口扯下那隻雌鴞的一根尾羽。那雌鴞也不甘示弱,掉頭與它打鬥在一起。
「真有意思,它們倆本來是相好的,就要生蛋了,怎麼就打起來了?」舞友疑惑地問。
「肯定是那隻雌鴞傷了長耳鴞的自尊,長耳鴞才跟它反目成仇。」舞善猜測道。
兩隻鴞打鬥多時,空中翎羽紛飛,血珠噴濺。誰也沒占到多少偏宜,弄了個兩敗俱傷。二鳥都打累了,長耳鴞鑽進自己的樹洞裡休息,那隻鴞搖晃著身子拍拍翅膀飛走了。
「長耳鴞思戀故土,不肯輕易離開,那麼好的媳婦都不要,真是有點可惜了。」二不說道。
「對象要好聚好散,打了一架,各自負傷,掉了一地鳥毛,又能解決什麼問題?」一不說道。
「那隻鴞態度冷漠、高傲,瞧不起長耳鴞,長耳鴞打它就對了。」堅睿說道。
「堅睿,你身上有暴力傾向,如果你是動物,誰敢和你成雙配對?不能結為百年之好,也要和平分手。」忍批評道。
「喳,喳」盤踞在舞蝶頭上的喜鵲夫婦發出了悽厲的叫聲。
孩子們仰頭上望,只見那隻雄鵲正在用嘴拆窩用爪蹬枝,雌鵲目中落淚,嗓音沙啞地「喳,喳」叫,似乎在悲歌「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喜鵲拆窩,那可是她們的家啊!」忍驚訝地叫道。
舞蝶長嘆一聲:「喜鵲要搬家了,這裡環境太惡劣,它們生活太窘迫。從現在開始,我們大家都必須努力紮根,只有把根深植泥土,我們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舞信堅定地說:「媽媽,您說的對,我們必須在河水乾涸之前,把根深深的插入地下。」
舞友也附和道:「就是,要想活下去,就必須聽媽媽的話,紮根泥土。」
堅睿忽然說:「雌鵲為什麼啄雄鵲?雄鵲還不反啄,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真有趣!」
忍動情地說:「喜鵲夫妻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每年都在這個巢里孵出一窩小喜鵲。雌鵲把這個窩看得比它的生命還重要。喜鵲夫婦相互愛戀,情深意切。尤其是雄鵲,真是個好丈夫,任憑雌鵲在它身上發泄不滿和怨恨。」
一不深情地說:「雌鵲是捨不得夫妻共同經營的這個家,它不想背井離鄉,出外逃生。」
「家鄉再苦再窮,雌鵲心中想的還是堅守。」二不補充道。
「你們總結的都很好,喜鵲戀老巢,杜鵑思舊恩,鴞鳥念小島。有它們和我們站在一起,我相信,我們一定能夠戰勝黃沙,打敗狂風,征服荒涼。」舞蝶振振有詞地說,「沙洲興亡,草木有責!」
前年想吃大戶的幾個孩子中,一自和二強已經先後死亡,其餘的幾棵小樹面對如此嚴峻的形勢,也不敢大意,都努力地向地下紮根尋覓水源和肥料。
一時間,胡楊家族所有成員,個個都信誓旦旦,發誓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活出一棵沙漠英雄樹的模樣——堅韌挺拔,戰天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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