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還我那張臉
「別撿,也別答。」
柴可攔住父親,退回封線後。
銅鈴落地,晉牧胸前不再滲血,門裡的哭聲卻齊了。
她讓謝無渡記下鈴口朝向、落點和響聲。
「剛說欠命,現在說養孩子。合同一頁沒見,客服換了三撥。」
晉牧沒去碰傷口。
「你聽過養到成年嗎?」
「聽過的原話是,幼魂不可驟離,須養至魂形自立。」
「你答應什麼?」
「以斷筆拘魂。不曾答應以身養魂,更未答應養一個活人二十年。」
柴可分欄記下。
「魂形自立不是我成年。誰把期限換了,得查。」
門縫伸出一縷灰白紙,上面露著押印,下面浸在血水裡。
晉牧看過。
「印是我的。」
柴可沒有讓他靠近。
印下有條窄縫,兩側紙紋沒接上。
「照全接縫。真印也能接假附件,別替它把最後一截拉出來。」
謝無渡換角度留圖。他原想封住紙頭,見她先查斷口,便收回手。她沒學過驗契,倒沒被押印催著認帳。
銅鈴滾了半圈。
它沒朝柴可去,停在晉牧的鞋印邊。
紅姑蹲下,指著鈴舌。
「纏了舊線。」
細線沾血,另一頭連著晉牧胸前露出的纖維。
「不是佩鈴。它藏在寄身者身上,牽路用的。」
晉牧看著線。
過去封傷時,他只求魂息不散,連它也一併壓回了。如今不能再憑熟悉的法子處置。
「這回不封。」他說。
柴進盯著鈴身。
「你小時候,你奶奶不讓夜裡喊這兩個字。問你回不回家,也得把話說全。」
柴可沒念鈴上的字。
「她怕有人答?」
「我當時沒問。」
他拉起袖口。
「腕上的印,是接引鈴勒的。我接過你,襁褓里就是你。不是剛才那姑娘。」
他想拿出生留印,卻又按住袋口。單憑一張紙,已經不能讓女兒信了。
門裡傳來奶奶的聲音。
「可歸。」
緊接著,一個年輕男人答:「接著了。」
柴進向前傾了半步。
柴可把筆桿橫在他身前。
「謝無渡,帶我爸退開。」
柴進被扶住,仍望著門。
那是他年輕時的聲音。
「當年答了什麼,回去說。現在別替錄音續下一句。」
柴可在記錄旁添上:舊現場聲音。
私話、念頭都能被拿來認人,她得先停下這些問答。
細線繃直。
晉牧胸前裂開,門縫也寬了。
「原寄身者未交清,不得離井。」
門裡不再喊柴可。
謝無渡抬起封護,落向線外。井下傳出女人慘叫,他停手。
「別斷。」紅姑道。
她想救晉牧,可線後真掛著人,斷了就沒法收拾。
柴可看向安寧手裡的影像。
「叫聲在封護碰線之前。再抬一次,只抬外層。」
謝無渡照做。
第二聲慘叫響起,細線沒動。
「聲音不能當傷情。」柴可道,「但也別寫沒人。」
第三次抬護,井壁下露出一隻腳,鞋跟蹭著門檻。
安寧放大畫面。
運動鞋底粘著亮藍顆粒。
「學院新鋪的塑膠地,工作室門口也有。」
「先記鞋和顆粒,別替她認身份。」
晉牧向前一步。
「我承住牽引,讓無渡把人拉出。」
「你胸前還缺個口,不夠用?」
柴可看過門檻,又看自己先前寫的「止」。
她只需讓門慢合幾息,不必碰那根線。
「我補一段,只留門檻。紅姑,拍我額頭。」
紅姑拿起留影符。她本想勸停,可井下那隻腳已往裡退,眼下她能做的,是把代價留下。
筆尖沿原字延出短線,門檻處的黑影停住。
柴可手指發冷。
眉心硃砂旁添了一點新紅。
「新增一處,記了。」紅姑說。
「代價記我的,救出來的人別順便算我簽收。」
謝無渡放繩。
晉牧扶住繩尾,避開細線,沒再往前。
女孩抓住繩結,被拖過門檻。
門內浮出柴可的臉。
「回來。」
女孩兩手攥緊,指甲翻起也沒松。
柴可盯著繩結,等謝無渡把人帶過封線,才收筆。
她本想甩手,看到指尖沾著墨,又放回膝邊。
女孩還有體溫。
謝無渡先驗呼吸、脈搏,隨後拿布遮住她胸前的灰白紙簽。
沒有銅鈴鐲,也不是柴可的臉。
「別讓她拿到我的臉。」
女孩說完,向布下縮。
安寧跪到一半,停住。
「周棠?」
謝無渡隔開她伸出的手。
「你認識?」
「同系。三天前,我們還在工作室見過。」
柴可把空白頁遞給她。
「從你第一次夢見這裡寫。」
安寧沒接筆,先說了。
夢裡,周棠站在井邊,反覆拆胸口的線。她問疼不疼,周棠只讓她別看背後。
第二夜還是這段。
她私下來過舊河道,拍了照,卻沒見到人。
「我想找她問,又怕她說我胡鬧。」
她摸出手機。先前只交了原圖,夢前夢後那些沒法核實的話,她都省了。如今周棠躺在地上,再省,便連最後見面的時間都交代不清。
「我回學院找過。工作室鎖門,我給她發消息,她回了一個忙。」
「幾點?」
安寧翻到對話,交出手機。
柴可讓謝無渡把她與傷員分開。
「你終於說到一個能查的人。別再替我省前半段。」
周棠離開門檻,鈴上的線鬆了。
晉牧傷口沒有繼續擴大。
謝無渡準備留住銅鈴,先看了他一眼。
「你與紅姑共同保管。」晉牧道,「我的押印也留證。涉及我本人,不能由我獨驗。」
他沒有召回鈴。
柴可從包里取出乾淨布,遞過去。
「只壓外傷。」
晉牧接過。
她仍把退婚記錄壓在本子下。他沒碰,只把布按在衣襟破處。
紅姑隔著托盤收鈴,沒有提舊約。方才柴可補線時,她看見新紅出現,往後再有人說只是顯色,她得先把這張圖擺出來。
周棠醒了一會兒。
「今天幾號?」
安寧報了日期。
她搖頭,又問一次。
「我在裡面至少三天。手機沒帶,在學院櫃裡。」
謝無渡讓人核失蹤記錄。
沒有報案。
學生卡今日上午還進過教學樓,門口留有影像。
安寧攥著手機沒說話。
柴可把周棠的手從紙簽旁挪開。
「先別拆,呼吸慢些。外頭的事我們查,不用你現在證明自己。」
安寧撥給工作室同學,問周棠在不在。
對方回得很快。
「在啊,還借你那套刀修泥像呢。你什麼時候回來?」
安寧低頭看自己的包。
刀沒帶,留在工具櫃。
她沒再打字,點開對方發來的視頻。
周棠坐在教室里,正給一尊等身泥像修臉。她身旁擺著安寧常用的雕塑刀,袖口卷到小臂。
井邊的周棠聽見刀刮泥面的聲音,往謝無渡身後退。
柴可按住屏幕邊,沒有暫停。
她要把這段留全。
鏡頭快移開時,教室里的「周棠」抬起頭。
「安寧。」
拍攝的人笑她怎麼猜到在給誰發。
她沒回答,仍看著鏡頭。
「你把我原來那張臉,帶回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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