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還臉
門內的七歲柴可先跨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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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進伸手,把她擋在身後。
無臉女人按住成年柴可的後頸。指尖壓進皮肉,停了停,像是在確認這張臉還在不在她手裡。
替身借著柴可的聲音說:
「臉還回來,你才能留下。」
柴可看著門內那個七歲的自己。
小孩手裡還攥著半塊糖。
她臉上剩下的七歲眉眼,正一點點往那張小臉上靠。眉骨,鼻樑,眼下那顆痣,位置都在移動。
她抬手摸自己的臉。
手指碰到的地方空了一塊。
不是臉被剝走了。
是被借走了。
門檻下的帳線收緊。
柴可往後退了一步,腳底沒動。櫃檯上的帳線鑽進她的腿骨,往上走了一寸。
帳頁翻開。
無主物。
第二頁。
無主物,不得離門。
第三頁。
無主物,不得自取姓名。
柴可停下。
她再走一步,帳線就會鑽進骨頭。再走兩步,她連這具身體也會變成鋪子的抵押物。
替身按著她的後頸。
「還臉。」
「你先把手拿開。」
「你的臉在她那裡。」
「她借了我的臉,債在我身上。蘇家的帳做得不怎麼樣。」
無臉女人的手指又往下壓。
替身沒有回答。
柴可抬眼看七歲小孩。
「你答應過借我一夜?」
七歲柴可站在柴進身後,抬起頭。
「你答應過借我一夜。」
語氣,停頓,連最後那個「夜」字的尾音都一樣。
柴可看著她。
這不是過去的自己。
是從她記憶里剝出來的借臉人。
她七歲時只答應借臉。這個東西卻把她的表情、聲音,還有那句沒有說完的話都拿走了。
謝無渡站在門外,手裡握著鑰芯。
鑰芯上的字正在變化。
歸還姓名後,借主不得留門。
柴可兩個字中間裂開一道縫。
謝無渡伸手去碰。
鑰芯上的柴可變成了柴進。
他收回手。
只要把鑰芯帶出舊店,柴可的名字就會落到他身上。謝無渡會成為新的柴可,他母親的名分也會被井底抹掉。
他不能動。
可他也沒有退。
安寧抱著紙臉衝到門邊。
「我把臉貼回去。」
她剛抬手,紙臉被無臉女人按住。
紙面碎了半邊。
碎紙上浮出一行字。
替身不得歸還原主。
安寧捏著剩下的紙片。
「這不是補臉?」
「是替臉。」謝無渡說。
「有什麼區別?」
「貼上去,她會被認成蘇家舊債的容器。」
安寧低頭看了看紙臉。
「那我剛才貼在他臉上……」
「他不是活人。」
「所以他不算吃虧?」
謝無渡沒說話。
安寧把紙臉往懷裡塞。
「你們這些帳,退貨都要分人。」
柴可沒看她。
她在看柴進的手腕。
那裡纏著一圈細帳線,線頭接在七歲柴可的腳踝上。
柴進不是在護著孩子。
他在替孩子承受帳。
那是三十年前留下的償還線。柴進把自己的父親位押了出去。七歲柴可一旦走出門,井就會收走他的位子,讓他成為新的門臉。
柴可問:
「你不帶她出去,是因為不敢?」
柴進看著她。
「她要回家。」
「回哪一個家?」
「柴家。」
「她出門,你留在裡面?」
柴進沒有答。
無臉女人的手還按在柴可後頸。
替身催促:
「把臉還回來。」
柴可轉過臉。
「你若真是我媽,為什麼從來不叫我的名字?」
手停住了。
替身借來的聲音沒再響。
舊店裡,七隻帳匣同時翻頁。
有一頁被剪掉的舊帳露出來。
蘇家借柴家一夜。
柴母借走柴進姓名。
柴進自願作保。
柴可臉上的七歲眉眼停住。
謝無渡看向鑰芯。
裡面的兩個字又變了。
柴進。
他低聲說:
「不是你。」
柴可問:「什麼?」
「你媽當年要換回來的人,不是你。」
舊店裡的帳匣一起合上。
謝無渡看著柴進。
「是他。」
柴進垂下手。
柴可看他。
「你把自己的名字藏進抵押欄,再讓蘇家偽造我自願借臉?」
「不是偽造。」
「那聲匣里的答應是真的?」
「你答應過。」
「七歲的孩子答應借臉,算誰的當?」
柴進沒有說話。
「你們大人做帳,倒是很會挑年紀。」
無臉女人忽然開口。
不是替身的聲音。
「別這樣說你爸。」
柴可的手停在門檻上。
「你叫過我的名字嗎?」
女人沒有答。
「從你進門到現在,你只說還臉。蘇家替身叫我東家,井叫我無主物。你連一句柴可都不肯叫。」
女人的手從她後頸上鬆開。
替身的臉裂開一條口。
裡面露出半枚右收口。
謝無渡盯著那枚印。
「她的名字已經被收走了。」
「誰收的?」
「井。」
柴可看向柴進。
「你把父親位押給井,替她守名分。她把我的臉借給蘇家。三十年後,你們一人看門,一人催債。算盤倒是齊。」
柴進抬起手。
「柴可。」
這是他第一次叫她。
門檻下的帳線停了。
鑰芯上的柴進兩個字裂開,露出裡面的柴可。
謝無渡抬頭。
「姓名認回來了。」
無臉女人往後退了一步。
七歲柴可也抬起頭。
她把半塊糖塞進嘴裡,臉上的笑沒了。
柴可伸手。
「把鑰芯給我。」
謝無渡沒有動。
「你拿了,名字會重新落回你身上。」
「本來就是我的。」
「你會被關在這裡。」
「那也比讓你替我當女兒強。」
謝無渡把鑰芯遞出門。
柴可剛接到手,鑰芯自行轉動。
柴可兩個字從裡面分開。
柴字落進她的掌心。
可字朝七歲小孩飛去。
兩道墨線同時壓進她們眉心。
七歲小孩抬手去擋。
晚了。
那張七歲臉開始老去。
額頭先出現細紋,眼下的痣往下移。棉襖里的小手變大,半塊糖掉到地上。
柴可腕骨上的缺捺刺進她眉心。
小孩抬頭看她。
「你答應過借我一夜。」
「我借的是臉,不是名字。」
她把缺捺往裡壓。
七歲臉裂開。
裡面露出一張女人的半張臉,眉骨、鼻樑,還有左眼下的舊痣,都和無臉女人相同。
半印從眉心掉出來。
印里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
「你終於肯承認,你不是柴家的人。」
舊店裡所有人停住。
柴進看著柴可。
無臉女人抬手,想去抓那枚半印。
柴可先一步將它按在櫃檯上。
半印里的聲音繼續說:
「三十年前,柴母抱著女嬰進柴家。襁褓里沒有名字。柴進寫下柴可二字,欠蘇家一筆借名債。」
柴可沒有說話。
半印吐出一段聲音。
嬰兒哭聲,柴母報數,柴進落筆。
還有一個男人在門外說:
「只能帶一個孩子回家。」
謝無渡看向舊店深處。
「兩個孩子?」
柴可抬起頭。
最後一扇門自己開了。
門後是一間產房。
年輕的柴母躺在地上,懷裡抱著兩個女嬰。
一個女嬰腳踝上刻著右收口。
另一個女嬰手腕上有柴家缺捺。
門外站著一個蘇家人。
那人沒有臉。
他說:
「選一個。」
產房裡的兩個孩子同時睜眼。
一個看向柴可。
「姐姐。」
另一個用柴可的聲音說:
「媽媽,臉該還我了。」
柴可看著兩個孩子。
她終於明白,今晚要選的不是誰回家。
是認哪一個為當年的柴可。
她剛抬手,謝無渡腳下的鑰芯自行轉了半圈。
井口傳來柴進的聲音。
不是舊店裡的柴進。
是門外的聲音。
「別選孩子。」
柴可轉頭。
「先選你要殺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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