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只能帶一個人回家
帳線纏過謝無渡的腳踝,右收口的印一寸一寸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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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拖向井口,鞋底在地上擦出兩道黑痕。
替身站在柴可身後,借她的嘴說話。
「選一個。」
舊店門內,柴進坐在帳桌邊。年輕的紅姑站在櫃檯外。無臉女人立在兩人中間,手腕垂著,右手上的舊收口清楚可見。
三個人都看著柴可。
門外的謝無渡抬了抬腿,沒能掙脫。
「先說清楚。」柴可盯著門閂,「回家是什麼?」
替身用她的聲音回答:
「活人回活人的門,死人回死人的帳,名字回名字該在的位置。」
「帶回來的人呢?」
「要有人接他的位。」
「誰接?」
「你。」
謝無渡罵了一句。
「柴可,別聽她的。」
帳線收緊,他的腳踝發出一聲輕響。
柴可沒回頭。
她把規則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選柴進,謝無渡進井。選謝無渡,舊店關門,三十年前的帳再也打不開。選紅姑,剛才已經試過,門不認她。
這不是救誰。
這是換誰。
她抬頭喊:「紅姑。」
舊店裡的年輕紅姑抬起頭。
門外的紅姑吐出一口黑血,手撐住櫃檯才站住。
替身借著柴可的臉笑了。
「保人不算當主。」
柴可看向門外。
紅姑抹掉唇邊的血。
「別選我。」
「我也沒打算選你。」柴可說,「只是想確認門認哪本帳。」
「確認完了?」
「完了。」
她轉身看向舊店。
「柴進,你把我從繼承欄改進抵押欄,是為了保住鋪子,還是為了把我送給蘇家?」
柴進沒有回答。
他抬起手,指向無臉女人。
無臉女人走到桌邊,抬起右手。
她掌心壓著一枚半印。缺捺的形狀,和柴可腕骨里的那一筆相同。
柴進開口:
「三十年前,柴家被井判定為斷門。」
柴可沒說話。
「斷門一成,七歲生日過後,柴家的人會被帳收走。借蘇家一夜,才能讓你活過那天。」
「代價是我的臉?」
「不是。」
柴進看著她。
「是你將來做井的新門臉。」
舊店裡沒有人動。
謝無渡被拖到門檻邊,腳踝上的印已經亮到小腿。
「你把女兒押給一口井,還說是保她?」
柴進沒理謝無渡。
柴可問:「那你為什麼改繼承欄?」
「我想把抵押藏進家帳。」
「藏起來就不用還?」
「我在找辦法。」
「找了三十年?」
柴進低下頭。
「我只找到一半。」
柴可看向無臉女人。
「我媽為什麼同意?」
無臉女人抬手,摸向自己的臉。
她沒有臉。
手指停在空處,聲匣卻在桌下響了。
碗筷聲,椅腳聲,紅姑報帳的聲音,柴進咳嗽。
七歲的柴可在哭。
女人問她:
「你想要什麼?」
小孩說:
「我想讓以後每個人都認得回家的門。」
「認得門,要拿一樣東西來換。」
「什麼?」
「你的臉。」
哭聲停了一下。
女人又問:
「借一夜,行不行?」
小孩答應了。
聲匣里,七歲的柴可又說:
「我還要替媽媽守門。」
柴可按住櫃沿。
那一句,她從沒聽過。
紅姑在門外開口:
「我當時只聽見前半段。」
「後半段是誰剪掉的?」
紅姑看著無臉女人。
「她。」
無臉女人轉過身。
柴可盯著她。
「你不是我媽。」
無臉女人沒有答。
柴進卻抬起了頭。
柴可繼續說:
「三十年前站在你身後的,是蘇家替身。真正的保人,被藏在櫃檯下面。」
她走到舊店門前,低頭看門檻下那條縫。
「我媽在裡面,對不對?」
櫃檯底下傳來一聲敲響。
三長,兩短,一停。
謝無渡的腳在門外停住。
他盯著無臉女人。
「媽?」
無臉女人的頭轉向他。
右收口從她臉上裂開。
裂口裡露出半張女人的臉,眉骨、鼻樑,還有左眼下的一顆舊痣。
謝無渡站著沒動。
他手裡的半枚鑰芯掉在地上。
「你沒死。」
女人張了張嘴。
沒有聲音出來。
替身替她答:
「死的是名字。」
謝無渡看向柴可。
「她被蘇家剝走名分,困在這裡替人收帳。我要是進井,她的名字就會被我頂掉。」
柴可抬頭看身後的替身。
「所以你催我選他?」
替身說:
「選一個,門才會開。」
「你想帶誰回家?」
「帶你。」
柴可沒有轉身。
替身貼在她身後,借著她的聲音繼續說:
「你七歲時借出去的不只是臉,還有柴可這個名字。一夜已到期,該回門內的人是七歲的柴可。」
「那我呢?」
「你留下,替她。」
柴可聽完,問:
「你要的是七歲的我,還是柴可這個名字?」
替身沒答。
這就夠了。
柴可抬起手,按住自己的臉。
「我要帶柴可回家。」
替身抓住她的手腕。
七歲柴可從舊店裡走出來。
她穿著舊棉襖,手裡還攥著半塊糖。她走得很慢,腳尖碰到門檻時,柴可臉上的成年五官被一層層剝下。
眉骨先離開。
鼻樑隨後脫落。
嘴唇掉在掌心。
安寧在門邊看著,咽了下口水。
「東家,這個退貨要找誰?」
「你先閉嘴。」
柴可的臉只剩七歲時的眉眼。
替身鬆開她。
七歲的柴可往門外走。
一步。
兩步。
柴進走到門邊,伸手去接她。
謝無渡被帳線拖著,腳踝發出第二聲響。
柴可抬起左腕。
腕骨里的缺捺壓住門閂。
門閂上的字開始變化。
她開口:
「帶一個人回家,先還一個名字。」
替身轉過頭。
「你沒有這個權限。」
「借主有。」
柴可把手腕壓得更深。
主票上,柴可兩個字被一筆挑出,落在她掌心。
她將那兩個字塞進謝無渡手裡的半枚鑰芯。
鑰芯合上了。
缺齒補齊。
謝無渡腳上的帳線同時鬆開。他跪到地上,腳踝的右收口碎成黑屑。
舊店裡的七歲柴可跨過門檻。
柴可卻往後退了一步。
七間櫃檯同時開口:
「無主物。」
「小東家」三個字從帳頁上消失。
安寧抱緊紙臉。
「東家,他們不叫你了。」
「聽到了。」
「那你還算東家嗎?」
「少說兩句,能省一筆利。」
櫃檯後的死當物齊聲改口。
「無主物。」
柴可看向主票。
她的名字沒了。
所有帳上,也沒了。
柴進終於走到門邊。他伸手接住七歲柴可,視線越過孩子,落到成年柴可身上。
他停了。
第一次,臉上有了別的東西。
「你把名字還給了他。」
柴可問:
「誰來替我落最後一筆?」
柴進沒有回答。
舊店深處傳來第三聲敲門。
三長,兩短,一停。
井口的巨臉合上眼。
所有帳線同時收緊。
柴可臉上只剩七歲的眉眼,身後的替身換了一個聲音。
是她母親。
「別讓你爸開門。」
柴可回頭。
柴進已經把手放在門閂上。
他的掌心壓住鎖孔。
門內的七歲柴可抬頭,看著他。
「爸爸,開門。」
柴進的手指往下一按。
門閂發出一聲輕響。
柴可抬起腕骨,擋在門縫前。
「你開門,帶誰出去?」
柴進看著她。
「帶你。」
「哪個我?」
柴進沒答。
門後的七歲柴可抬起手,握住了他的衣角。
柴可腕骨上的缺捺正在往外長。
一筆,接一筆。
她低頭看向鑰芯。
鑰芯里,多出了一行新字。
歸還姓名後,借主不得留門。
謝無渡撿起鑰芯,抬頭喊她:
「柴可,你還在不在?」
七間櫃檯沒有回應。
櫃檯里的帳頁翻過一頁。
上面只剩三個字。
無主物。
門閂又往下落了一寸。
柴進把門打開了。
門內的七歲柴可先走出來。
她身後,站著一個沒有臉的女人。
女人伸手,按住了柴可的後頸。
母親的聲音從替身嘴裡傳來:
「孩子,先把臉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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