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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先殺一個名字

  產房門後的兩個孩子同時哭了。

  一聲來自三十年前。

  另一聲,卻是柴可自己的聲音。

  「媽媽……」

  門外的柴可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喉嚨。

  那聲哭又傳出來。

  「媽媽,臉該還我了。」

  兩個孩子,一個腳踝刻著右收口,一個手腕留著柴家缺捺。

  前者看著柴母。

  後者看著柴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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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也沒有看柴可。

  柴可站在門口,沒進去。

  井要她選的,從來不是哪個孩子活下來。

  是哪個孩子能被「柴可」這三個字認領。

  井口傳來柴進的聲音。

  「別選孩子,先選你要殺掉的名字。」

  「你總算說句人話了。」

  「我說的就是人話。」

  「那你告訴我,兩個孩子都叫柴可,誰是假的?」

  柴進沒有回答。

  產房牆上浮出三行舊帳。

  柴可。

  蘇可。

  無名。

  柴可兩個字在最上面,右邊寫著:借名未還。

  蘇可下面寫著:蘇家代養。

  無名那一行是空的。

  安寧趴在門框旁,看了半天。

  「這個無名,是不是不用還?」

  「它沒有主。」

  「沒有主的帳,誰來付?」

  「你問得很好。」

  「我不想得到表揚,我想知道誰付。」

  柴可看她一眼。

  「等它有主,就有人付。」

  安寧把碎掉的替臉貼在門框上。

  「那我先別說話了。」

  謝無渡握著鑰芯走到柴可身後。

  鑰芯里多了一行新字。

  姓名只能歸還一次。

  歸還之後,寫名者替死名。

  謝無渡看完,把鑰芯遞給柴可。

  「你不能把柴可還給孩子。」


  「我沒打算還。」

  「你若不還,兩個孩子都沒有名字。」

  「那就讓她們先活著。」

  「井不會同意。」

  「井同意過很多不合理的事。」

  柴可看向牆上的契約。

  「當年蘇家帶來的不是孩子。」

  門外那個無臉男人走了進來。

  他臉上長出半張柴母的臉。

  只長了半邊。

  另外半邊還是空的。

  「是借名契。」

  他把右手放在門檻上。

  「柴母抱回兩個女嬰後,要給其中一個寫柴家姓名。另一個由蘇家養大。」

  「蘇家養大的孩子,叫蘇可?」

  「原本該叫這個。」

  「原本?」

  「名字寫下之前,誰都不算誰。」

  柴可看向兩個女嬰。

  腳踝帶右收口的孩子哭得很熟,停頓、換氣,都和聲匣里的柴母相同。

  她抬手指向柴母。

  「她叫過我什麼?」

  孩子抽泣著,答:

  「可可,別怕。媽媽在。」

  手腕帶缺捺的孩子立刻停了哭。

  她轉頭看向柴進。

  「爸爸,門關好。」

  柴進抬起頭。

  這兩個孩子,一個繼承了母親的記憶。

  一個認得父親的血脈。

  誰也不能單獨證明自己是柴可。

  柴可問:「你們當年為什麼把兩個孩子都寫成柴可?」

  柴進的聲音從井口傳來。

  「我沒選。」

  「這不是回答。」

  「我選了兩個都要。」

  「那你很貪。」

  「是。」

  他承認得很快。

  「我把柴母的名字拆成半印,又把自己的姓名押進井底。兩個孩子都寫成柴可,先讓她們活下來。」

  「結果呢?」

  「一個成了柴家人。一個成了蘇家債主。」

  「母親呢?」


  「她沒法叫你們。」

  柴可盯著那半張臉。

  「不是沒法叫,是不敢叫。」

  無臉男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半邊臉。

  「蘇家要的不是孩子。」

  「要的是名字。」

  「要的是柴可這個名字。」

  「為什麼?」

  「一個名字認兩個孩子,蘇家便能拿其中一個做替身。等她長大,繼承那張臉,再把借名債還回去。」

  柴可看向那個正在哭的孩子。

  她的五官已經開始變化。

  額頭長開,眼睛變窄,鼻樑一點點抬高。

  那張臉正在靠近成年柴可。

  她伸手摸自己的臉。

  手指碰到鼻樑時,臉上又空了一塊。

  謝無渡抓住她的手腕。

  「別讓她繼續拿。」

  「她拿的是我的臉。」

  「她要的是你現在的身份。」

  「那她還挺挑。」

  柴可推開他的手。

  「挑了半天,挑到一個不肯還帳的。」

  無臉男人走到產房中央。

  「把柴可還給其中一個,另一個會成為無主之物。」

  「你們蘇家做帳,連雙生子都要拆開收?」

  「契約如此。」

  「契約最後一行呢?」

  柴可將半枚蘇家印按在地上。

  地面的舊磚開了一道縫。

  黑色墨跡從縫裡冒出來,落成一張完整契約。

  最後一行被血塗過。

  她蹲下去,用手腕上的缺捺碰了碰血跡。

  血跡退開一寸。

  只露出四個字。

  若一名雙生,先殺——

  後面的字沒了。

  安寧湊過來。

  「先殺孩子?」

  「不是。」

  柴可沿著殘缺的筆畫往下摸。

  那一筆起得很重,收口向右。

  「是父親。」

  謝無渡抬起頭。


  「你要殺柴進?」

  「先殺一個名字。」

  「不是人。」

  「我沒說殺人。」

  井口的柴進沉默了。

  柴可轉身看他。

  「當年你押給井的,是柴進這個名字,還是父親這個位置?」

  「名字。」

  「你說錯了。」

  柴可指向契約。

  「契約寫的是父親。你把父親位押給井,再用柴可覆蓋兩個孩子的出生名。蘇家拿不到孩子,只能等名字歸還。」

  無臉男人的半張臉抽了一下。

  柴可看見了。

  她問:「我說對了?」

  「你可以試。」

  「你們很喜歡讓別人試錯。」

  「帳要有人付。」

  「那就先讓該付的人付。」

  她拿起鑰芯。

  鑰芯里,柴進兩個字浮了出來。

  謝無渡按住她的手。

  「剜掉這個名字,柴家就沒了父親位。」

  「本來就是押出去的。」

  「兩個孩子會失去柴家庇護。」

  「她們從出生起就沒真正得到過。」

  「蘇家債會落到你身上。」

  「本來就在我身上。」

  謝無渡沒再攔。

  他退到門邊,盯著兩個孩子。

  他清楚柴可要做什麼,也清楚自己攔不住。

  她不是在救孩子。

  她在收自己的帳。

  替臉突然從門框上掉下來。

  安寧伸手去接,沒接住。

  紙臉落在產房中央,貼住了地面。

  紙面浮出一行字。

  替身不得代殺生父。

  安寧蹲下去撿。

  「這句話是說,我不能動手?」

  「你不是替身。」

  「我現在貼過紙臉。」

  「你只是手欠。」

  安寧抱著紙臉退到門邊。

  「那我站遠點。」


  無臉女人撲向帶右收口的孩子。

  她要奪那張臉。

  柴可抬腳擋住她。

  「她還沒認主。」

  「她是蘇家的孩子。」

  「她是你女兒。」

  「她沒有名字。」

  「所以你更急。」

  女人抓住柴可的手腕。

  她的手指壓在缺捺上。

  「把臉給她。」

  「臉給了,名字呢?」

  「你不要名字。」

  「我要。」

  柴可轉頭看向另一名孩子。

  那孩子腳腕上的帳線已經纏到膝蓋。

  身上的棉衣裂開,身體開始長大。

  小手變成成人的手。

  臉上的五官靠近柴可。

  她張嘴,喊出一個字。

  「柴。」

  柴可抬腕,缺捺劃向地上的契約。

  第一筆落下。

  柴進。

  第二筆落下。

  柴進。

  第三筆落下。

  父親欄上的三個字被剜了出來。

  沒有血。

  只有一塊空白從紙上掉下去。

  井口的聲音停了。

  門內的兩個孩子也不哭了。

  柴進站在井口,身影少了一半。

  他的嘴還在動,卻沒有聲音。

  柴可看著他。

  「你還能說話嗎?」

  謝無渡看向鑰芯。

  裡面的柴進兩個字散開,變成一行小字。

  父親位,已除。

  柴進身上的舊棉襖落到地上。

  人沒了。

  產房裡兩個孩子仍在。

  腳踝帶右收口的孩子抓住柴母的衣角。

  手腕帶缺捺的孩子坐在地上,抬頭看柴可。

  她們額頭上的字同時浮出。

  一個是柴可。

  一個是蘇。

  柴可站在兩字中間。

  「蘇什麼?」

  沒有人回答。

  無臉男人向後退了半步。

  謝無渡撿起舊棉襖,從裡面摸出一塊空白名牌。

  名牌沒有字。

  卻自己貼到了柴可掌心。

  她想扔掉。

  沒扔出去。

  井口傳來柴進最後一句話。

  「你殺掉的不是我的名字。」

  「是你自己的父親位。」

  柴可低頭看著空白名牌。

  「你早就知道會這樣。」

  井口沒有回答。

  舊店所有門同時打開。

  門外站著一個女人。

  她和柴可長著同一張臉。

  懷裡抱著另一個女嬰。

  女嬰沒有哭。

  女人看著柴可,抬手拍了拍孩子的背。

  「現在,該選誰來叫你媽媽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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