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別認她
柴可拿袖子去擦掌心。
擦不掉。
「別回家」三個字,一筆一划往肉里沉。眉心新滲的那點硃砂跟著發燙,一跳一跳,跟脈搏對著表。
房檐上掉下來個人。
晉牧。落地輕得很,衣角沒晃。
柴可仰頭看了他半天:「散席以後,你沒走?」
「在樑上。」他說,「你許願那一下,我看著的。」
「看著不攔?」
「攔不住。」他走近,開口先記帳,「願,門已收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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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晚說,許願走線,」
「許願不走線,還願才走。」昨晚欠的半句,他補上了,「願望送到門那天,線才走完。」
「什麼時候到?」
「今晚。願在哪許的,貨送到哪。」
柴可環視四周。自家院子,鋪子在三步外。
別回家。她全對上了,今晚,家裡收貨。
「釘門。」她說,「我這就把大門釘死。」
「貨不到,門不關。」晉牧說,「它會等。等到你哪天自己踏進家門。」
釘死門,就是和貨同吃同住。這買賣柴可不干。
「去哪?」
「回我家。」
四個字,柴可過了一遍。鬼君的家。墳?廟?
路上,紅姑倒掛在牆頭截人,手指頭戳過來立規矩。
「三條。一,不應名,聽見誰喊柴可,別應。二,不接物,遞到手邊的東西,再貴別接。三,不認親。」
她頓了頓,補一句損的:「尤其別亂碰你那位鬼君的涼手。碰上,就算『認』了。」
晉牧面無表情,兩手攏進袖子。
柴可:「……你還真攏。」
「規矩是她定的。」他說。
到了地方,柴可愣住。
巷尾一個麵攤。綠火,條凳缺腿,拿磚墊著。牆上一張紙:概不賒帳。
這就是鬼君的家。
柴可打量一圈,給這店估了個價:連本帶碗,不值一百。
阿婆看見鬼君身後跟了個活人,愣了愣,沒多問,默默添了副碗筷,改口叫小老闆娘。
晉牧沒否認。
「我一個開壽材鋪的,」柴可捏著筷子,「在你這掛上職了?」
阿婆順著嘴接:「三百年,每年今夜,他都點一碗長壽麵。不吃。看著它涼。」
她往綠火里添了根柴。
「今年頭一回,天沒黑就來了。一坐下,就要兩副碗。」
柴可低頭看那碗面,熱的。沒敢先動。
趁熱她開口:「照片裡那隻銅鈴鐲,真是我奶奶戴過。它到底是什麼?」
「不是傳家的。」晉牧說,「是門上的鎖舌。柴家每代出一名全陰女,拿命淬它二十年。淬滿,沉池,守門。」
「那奶奶欠你一條命——」
「我當年上門,不是討命。」他把話頭切斷,「是替她把名字從門簿上劃掉。討一半,還一半。」
「另一半呢?」
閉口。
柴可放下筷子:「所以你從頭到尾,在還債。」
晉牧噎住。半宿沒吭聲的人,一晚上被噎兩回。
半晌,憋出一句:「你這記仇的勁兒,像她。」
這話剛要追下去,兜里手機響了。
三點三十三。微信語音。安寧。
按開。
先是一段喘氣,安寧的。跟著開口——
那嗓音是柴可自己的。
一字一頓:「柴可,願接守門之任。」
末尾擠進半個字,安寧的真聲:「救——」
斷了。
柴可背上出汗:「我許的不是這句。你親耳聽著。」
晉牧接過來聽完,半天才開口:「願被人換了。」
「換願是什麼?」
「禁術。三百年一例。上一例出在,」
一個名字念到一半,他自己掐斷。
柴可記下了。這筆帳回頭跟他清。
真願她還是說了,憋不住:「我許的是,讓門後面的人出來,回家吃碗熱面。我賭行規,不出聲就不算數。」
「你的嗓門早收進帳里。」晉牧說,「心裡過一句,帳上過一筆。」
他問出最狠的一句:「那碗面,你打算擺幾雙筷子?」
「八雙。」
答完,兩人同時沒聲了。
全家福。七個人,變八個。
「門把團圓,聽成了補名。」晉牧說,「你要家人,門給你發工牌。」
掌心殘魂自己立起來,在桌上划行話。晉牧一句句翻:
「第八點硃砂,不是用筆的代價,是收訖章。名字進了接班名錄。七點是滿員,第八點是插隊上工。認一樣貨,應一次名,算到崗一步。」
柴可就著水缸照了照自己。眉心一點紅,看著挺老實。
「合著這眉心不是沙漏,是考勤表。」
兜里跟著響了一陣,是那部紙手機。謝無渡給的,紙殼子,只收信,撥不出號。
三點三十三,全城鏡子齊亮一秒。協會要立專案,明早九點,帶筆喝茶。末尾難得說人話,「今晚別應、別接、別認。我派不出人,但我到得了。」
緊接著,安寧的帳號往群里甩了張照片。速寫本自己多的一頁:這間麵攤,馬路對面的視角。
「它出門了。」晉牧說。
「找得到這?」
沒人答。這就是答。
連缺腿的板凳都畫對了。它已經站到馬路對面了。
躲不成了。晉牧起身,面錢壓在碗底。
「別回家,是怕貨進你家門。那就別讓它進院。到家門口候著,反手截它。」他說,「門裡的事,門裡管。我把收貨談成退貨。」
紅姑在牆頭補了句嚇人的:「門裡的貨,講究先驗後收。它今晚就是請你驗貨的。你看一眼,就算收了。」
柴可當場立新家規:「今夜全家,蒙眼吃飯。」
天亮前,人回了鋪子。
壽宴殘局叫人連夜收拾了。碎碗黏好,一片渣沒剩。桌布洗過,晾在繩上。灶上滾著一鍋長壽麵。
桌上八副碗筷。
第八副上頭,扣著一隻空盤。
鈴鐺響。一下。一下。從灶那邊來。
背對他們忙的「奶奶」,手腕乾乾淨淨。
鐲子不在腕上,在袖子裡。袖口那點鼓起,隨撈麵晃。
「可兒。」
開口前那兩聲咳嗽都有。音對,調對。
柴可的腳自己往前挪。
晉牧的手第二次覆上來。這回捂的是眼睛。
「別認。」
柴可咬住牙,反手出題:「壽宴那杯酒,底下壓的什麼字?」
那晚她壓的是「查」字。沒跟第二個人提過。
「奶奶」答得飛快:「回來。」
「回來」兩個字,是三十年前壽宴上,七歲的可兒抓著奶奶袖子喊的話。
答錯的字,比真的還熟。
「它背的是帳!」紅姑的聲音從房梁砸下來,「你心裡認一句,它就坐實一句!」
碗筷邊上壓著一張紅帖。
接任書。第八任守門。落名:柴可。
保人欄一枚私印,印泥未乾。
晉牧的印。
他自己也盯著那枚印,一字一頓:「這印,我三百年只落過一次。」
「上一次,」紅姑接刀,「落在三十年前『第七樣』那張接任書上。保人,也是他。」
紅姑這回沒接第三句。這門道,她三百年也沒見過。
「印沒離過身。」晉牧抬手。袖子裡,印掛在腕骨上,紅繩沒斷。
帖上的印泥,是新的。
門認誰,誰就是保人。鬼君的帳,也對不上了。
晉牧掀開第八副上的空盤。
碗裡沒面。
三十三顆乳牙,泡在滾湯里。
人一輩子二十顆。多出來的十三顆——
預收的。
她這輩子的牙帳,怕是早被人記全了。
「奶奶」轉過身來。眉心同樣八點硃砂,笑得慈祥:「趁熱,可兒。你七歲掉的那顆牙,奶奶都替你收著呢。」
掌心殘魂自己動筆,寫下今晚最後兩行。
第一樣貨,到貨。
死法:認親。誰認,貨認誰。
話音沒落,裡屋帘子一挑。柴進睡眼惺忪出來倒水,路過桌邊,拈起一顆牙。
「這不是我丫頭小時候,」
柴可撲過去。人沒到,嘴先張開。
晉牧的手第三次覆上來。這回捂住的,是她自己要喊出聲的那張嘴。
長巷裡,捲簾門一扇接一扇,齊齊捲起一條縫,朝柴家鋪子低下去。
滿街的門,俯首。
晉牧頭一回露出近似「怕」的神色。他盯著巷口,聲音壓到最低。
「不是拜她。」
「是催她上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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