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認了他
柴進後半句沒往下說。
他把那顆乳牙捏到燈底下,眯眼。
滿屋沒人出氣。柴可叫晉牧捂著嘴,眼珠追著那顆牙走。
「牙尖缺個口。」柴進說。
灶邊「奶奶」臉上的笑紋趕緊往上趕——
沒趕完。
「丫頭七歲那顆,是啃松子崩的,豁口朝里。」他把牙翻了個面,「這顆,豁口朝外。」
牙丟回滾湯。
「地攤貨。」
他趿著拖鞋往回走,打「奶奶」身邊過,眼皮沒抬:「沒主的東西,誰撿誰晦氣。」
滿屋汗毛齊齊立正。
帘子落下,人回裡屋。
房樑上,紅姑倒吸一口涼氣。
她三百年看人,頭一回見活人把「認親」倆字踩過去,連個響都沒留。
樑上悄悄問:「他懂行?」
「他懂個屁。」柴可也壓著聲,「他就管量尺寸。」
紅姑不信。量了半輩子死人的手,比協會的驗訖章還准。這一家子,個個不好惹。
柴進躺下前在心裡核了一遍:豁口朝里,他記了二十年。
晉牧的手從柴可嘴上鬆開。
灶邊的「奶奶」,笑還掛著,就是往下耷。一層一層,往下掉渣。
渣掉三層,沒人喊停。這門道里,喊停算求饒,求饒算認。
渣掉盡,底下那半張臉,是現打的。
眉眼一點點洇開。
安寧。
柴可汗毛根根立正。
語音是安寧的,帳號是安寧的,這張趕工的臉,版也是安寧的。這一單從頭到尾,偷的是同一個模板。
「貨沒人認,行規算廢品。」紅姑在樑上開口,「廢品要拆封,拆封就見底。」
「這行缺誰演誰。演到要現打,說明原件還熱乎。」
「安寧活著?」柴可接得飛快。
「活著。」紅姑說,「被人扣著當模子使。」
柴可把這兩個字在心裡按住。活著是真消息,陷阱也是真的,一鍋端上來,先動哪頭都著道。
碗裡那三十三顆牙動了。
滾湯里排隊,一顆歸一顆,排出兩個字——
十三。
排完,齊齊沉底。
晉牧盯著那碗湯,半天沒眨眼。
「人一輩子,二十顆乳牙。」他說,「多出的十三顆,不記她的牙帳,記血池的。」
紅姑接:「血池底下還有層,數到十三那層,三百年沒人下去過。」
「十三顆牙,十三把鎖。」晉牧說,「化一顆,開一鎖。」
「三天前河水暴漲,」他停在半截,「是第一顆化了。」
柴可記下:收牙的不是收帳,是開層。表,今晚重新走。
晉牧沒等走表。
他抽走碗邊的接任書,兩根指頭壓在保人欄那枚印上。
「貨不對板。保人拒收。」
接任書自己翻面,硃批一行行浮上來:
拒收,可以。
三十年前,還一半,剩一半,結清即可。
抵法四個小字:以名抵帳。
柴可看懂了。他連價都不問,抬腕,筆尖到了帖面。
那名字落下去,三百年前從門簿劃掉的人,就得連本帶利記回去。
「別落——」
喊沒放出來,人先到了。一步跨過去,攥住他持筆那隻手。
涼。硌手。
規矩三,紅姑娘親口立的:不認親,尤其別碰鬼君的涼手。碰上,就算「認」了。
滿屋沒聲。房梁吱一聲,紅姑差點栽下來。
接任書在兩隻手當中抖了抖,自己改判。
認親欄添一行小字:柴可所認,晉牧。
舊硃批劃掉,換新的:
收貨人變更:晉牧。
收貨地址:巷尾麵攤。
拒收權隨貨走。以名抵帳,作廢。
晉牧低頭,看她攥著的那隻手,看了很久。
柴可後知後覺。她認了鬼君當親人,認親欄白紙黑字。
可再一過帳:他一筆下去賠一個名,三百年;她多碰一下賠一個「認」,就一句話。這買賣不虧。
晉牧把袖子攏好,面無表情,攏了半晌,憋出一句:
「……我的家不值一百。」
「添了口活人,」柴可說,「能漲。」
紅姑在樑上把這筆帳倒著過了三遍:三百年,都是活人欠鬼君。今晚倒了個個兒。
舊貨退了。「奶奶」那身殼子自己塌下去,灰了。灰沒落地,半空拼出一張新工單:
品名:團圓·全套。八件。
七位家人,一人一件。第八件空著,專等本人。
明晚三點三十三,巷尾麵攤,門到門。
門辦事比人間鋪子周到。周到得柴可想找客服退貨。
紅姑把最狠的一句留到最後,一字一字砸下來:
「認了鬼君當家屬,往後凡是能替你簽的字,他都能替你簽。」
「這個選項,是你親手遞給門的。」
裡屋桌上,掌心殘魂自己爬上桌,補晉牧今晚掐斷的半個名字——三百年前,換願那例,落在誰頭上。
筆尖落下一個「柴」字,自己鈍了。再攥,不出墨。
「柴」字後頭,斷了。
晉牧盯著那半個字,三百年的帳房先生臉,頭一回沒掛住。
「偷願這手藝,三百年一例。」他嗓音壓低,「落點要是姓柴,」
「那就不是一例,是一條道。」紅姑替他說完,「只吃柴家。」
柴可在原地站了半天。
她家不欠鬼。她家是被同一隻手,換了三百年。
再往下沒敢想:她這條命,打出生起,記沒記在自己名下,兩說。
三點四十四,兜里紙手機自己響了。
不是收信。外撥,撥的是安寧的號。
回鈴音半道改了地方,從櫃檯底下出來。
拉開抽屜:安寧的手機躺在裡頭,屏亮著,來電顯示,紙手機。
鈴響到頭,斷。兩邊同時黑屏。
柴可捏著兩個問題,哪個都夠睡不著:機在鋪里,人在哪?誰拿她的號往回撥?
後半夜,誰都沒合眼。
九點,協會。
專案組的茶是好茶,在柴可面前從滾的涼到溫的,再涼到室溫。沒碰。規矩二,不接物。
登記官遞筆讓簽到。筆也沒接。
「你是柴可?」登記官抬頭。
規矩一,不應名。
「筆是柴可的,」她說,「人是來喝茶的。」
滿桌的筆都停了。
登記官把「你到底是誰」嚼了嚼,換了句:「喝茶。」
專案組調出三十年前柴家舊卷,讓她比對筆跡。卷宗「線人」欄里一個簽名,跟紅帖上她那筆落名,一筆不差,連收筆的鉤都齊。
她今年,二十。
登記官把兩份簽名摞在一起,抬眼:「這簽名,三十年前就有了。」
屋裡沒人接話。柴可後背起了一層汗。
她的名字比她老二十歲。這世上替她先活過一輪的東西,又添了一個。
她這趟來,是想只喝茶、不簽字,順道撬點情報。情報沒撬著,撬出一本舊帳。
散會,走廊,謝無渡把她單獨留下,眼睛看著牆說話。
「我師父當年查血池之門,卷宗里同一個簽名。」
「七天後,殉職。」
「那簽名在內網掛著,活帳號。地獄每回有動靜,它提前三天,把立案會簽續完。」
末一句是結論:
「地獄之門不是撞開的,是被走流程開走的。門學會兩件事:收願,和蓋章。」
他又添了半句,聲音貼著地皮走:
「我師父留了半句遺言。『門缺的不是鑰匙,』」
後半句,他沒說。
柴可自己在心裡接:缺的是個肯蓋章的手。
她再掐指:提前三天續會簽。三天前,血池漲水。
這本帳走完的日子,明晚。三點三十三。
回去路上,晉牧驗她眉心。
隔著三寸,手沒落下。
「第八點,往回褪。」
行話里,紅點褪色只有一種解釋:有人頂班。門裡替她當值的那位。
柴可一激靈——三天前血池裡那隻手,腕上一圈銅鈴鐲。
那不是幻象。是直播。
「頂班的手,戴什麼鐲?」她問。
晉牧沒答。
不答就是答。銅鈴鐲她認得,家裡相冊第一頁,奶奶腕上那隻。
那句「奶奶」滾到嗓子眼,又咽了回去。規矩三。
頭一回,這條規矩咬人。
深夜到家。
枕上多了東西:燒剩的紙灰,自己拼回一張新紅帖。
多兩行小字:
不肯接崗,可請人代簽。
代簽人欄,已滿。
晉牧印旁邊並排又落一枚新印,印泥未乾,印文她不認識。簽名欄一個字:前半邊是「牧」,後半邊是「敢」。
紙手機頭一回自己亮屏,五個字:
別讓它蓋第二枚。
門外,趿拖鞋的腳步聲,停在她門口。
滿巷的捲簾門,那一條縫,齊齊卷到了頂。
上一回,是俯首。這一回,是升帳,給代簽人開道。
柴可隔著門,啞著嗓子問:「誰?」
門外沒應名。
只把她自己的聲音,原樣送了回來:
「柴可,願接守門之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