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別答她的話
柴可喉嚨動了動。
「我想要」三個字,已經頂到舌尖。
一隻手先一步捂住了她的嘴。
晉牧的手。涼的。不是那種夜裡的涼,是三百年沒曬過太陽的涼。柴可在黑暗裡貼著他的手掌,心裡咯噔一下。
原來他一直在替她擋著溫度。
她沒掙。舌尖那三個字,被這隻涼手壓了回去。
安寧捧著木雕,等了三息。沒等到,換了個問法。
「可兒,你想不想奶奶回來?」
桌上的空酒杯自己倒了。倒得很乾脆,像有人從裡頭彈了一下。
房樑上倒吊下來一個人。紅姑。她打個響指,腿一勾,人就從樑上盪下來,穩穩落在兩條板凳中間。
「換問法了。」她說,「問法越具體,答話越收身。你答一個『想』,奶奶就得從她想待的地方被拽回來。」
柴可心裡轉了一圈。說,不行。不說,安寧還杵在這兒,杵一分鐘就多一分鐘的問。
她低頭,手指蘸了灑出來的酒,在桌面上寫字。
——奶奶的事,我自己查。
晉牧的手離開了她的嘴,卻立刻壓住她的手指。
「寫字也會應。」他說,「你眉心的硃砂,寫一個字,滲一分。」
柴可低頭。眉心那點紅,果然往兩邊又爬了半分。說的話算,寫的字也算,悶著不算。三條路,堵死兩條半。
她心裡罵了一句。這行規,比我媽立的家規還刁。
壽宴圈外,那個三十年前的小姑娘一直站著,沒催。
柴進看不下去了。他一彎腰,把席正中那尊「替身」木雕拎起來,塞進柴可懷裡。
「它替了三百年名。」他說,「替一句話怎麼了!」
話音沒落,木雕動了。
聲音從木頭縫裡擠出來。尖細,沙啞,帶著木屑味。
「我想要……姐姐別再守門了。」
柴可整條手臂麻了一下。
這不是她想說的。她想說的話還沒想好。這是木頭自己開的口。
柴進的臉色變了。他盯著那尊木雕,看了很久,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姐。」他說。
不是叫柴可。
壽宴圈外,小姑娘抬起頭,看向安寧懷裡的「替身」。那木頭小姑娘也抬起手,隔著三十年的 Rud兩尊木頭,就這麼對上了眼。
柴進借紅姑的袖子 Country比劃了一下兩人之間的距離,沒敢出聲。
「雕我的手藝沒變。」小姑娘看那木雕,看了很久,說,「姐,你等我的第七次,等的不是我,是這句話鬆口。」
她轉身。
安寧抱著木雕,當場跪坐下去。
柴可心裡一緊。她伸手去扶,安寧卻開口了。開口說的是另一種話。調子老,字眼怪,柴可一個字聽不懂,晉牧在旁邊聽著,臉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三百年前的行話。」晉牧低聲說,「收名的規矩,她張嘴就來。」
安寧說完,自己哭了。哭得沒聲音,肩膀一抽一抽。
「我不知道誰的手。」她從懷裡掏出速寫本,往柴可手裡塞,「只是畫的時候想哭。」
柴可翻開。
三十頁。全是她。
柴可出生那天。柴可改戶籍。柴可昨夜翻帳本。一筆一筆,連趿拉著拖鞋的樣子都畫對了。
角度不對。
每一張的角度,都是站在柴可床頭往下的角度。
柴可一頁頁翻,手越來越涼。她睡覺不鎖門,但也沒人夜裡站她床頭三十回。她抬眼看安寧,安寧哭得更凶了。
「畫的是我?」柴可問。
「手是我的。」安寧說,「眼睛不是。」
街燈亮了。
謝無渡從自家車頂上下來,蹲了半宿。他沒喊喇叭,也沒帶黑制服,一個人翻牆進來,動作比誰都熟練。
他把一張照片拍在桌上。
三十年前的全家福。放大過的。那個小姑娘背後,站著半個人影。影子不完整,只有半邊,手腕上一隻銅鈴鐲。
柴可的血一下涼了。
血池裡她看到的那隻手,就是這隻鐲子。
晉牧接過照片,破天荒沒說話。他舉著照片對著燭火,看了很久很久。半宿沒吭聲的人,這回真的沒吭聲。
「這鐲子我認得。」他終於開口,「柴家女收第七樣酬物那天戴的。沉進血池的人,不該再戴。」
「門是我守的。」
對面的「可兒」接話了。語氣平常,像三十年前的家常飯桌。柴進聽著,眼圈紅了。
「水是我放的。」她說,「放水,是為了沖開一條查案的路。陽間的人順著洪痕,能查當年收名滅口的那七個債主。」
柴可心裡盤了一遍。三百年前的收名案,一條水路,一個守門人,一個放水人。這案子比自家鋪子的帳還爛。她張嘴要問,對方先豎起了手指頭。
一根。兩根。三根。數到一半,停了。
紅姑也在數。兩個人同時數,同時臉色發白。
「帳上說第七次收的是鑰匙。」紅姑說。
「收的第七樣。」小姑娘說,「已經收過了。」
柴可腦子裡那九本帳,嘩啦全對上了。乳牙。頭髮。心頭血。半頁生辰。影子。真名。嗓門。
七樣。她收齊了。
不是她在收。是她就是第七樣。從她出生那天起,這筆帳就在收她自己。
「柴進。」
被當面對穿的時候,柴進反而笑了。笑得難看。
他進裡屋,從樟木箱最底層抽出一個紅布包。布包舊得掉渣。他一層層打開,裡面是一支筆。半截斷了,筆身發黑。
「姐沉池前留的。」他把筆遞過來,「她說等我撿名字那天,得把筆給撿名字的人。」
柴可伸手去接。
眉心的硃砂往上爬了一分。不是滲,是自己走。
她握住筆。掌心一燙。燙出一個血痕。左手小指的皮,眨眼布滿細紋,幹得像三代前包貨的紙。
晉牧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殘魂不認主,只認壽數。」他說,「你每用一次,它替你記一筆。」
擱平時,柴可早把手甩了。這回沒有。她低頭看那隻涼手,就沒賭氣。
「你不早點說?」她問。
「早說了,你敢用嗎。」
小姑娘看著她手裡的筆,提出交換。
「我可以退到門後,不催第七次。你用這筆,把當年七個債主的名字,一筆一筆勾出來。」
「勾一個,折我什麼。」
「不折壽。」姐姐說,「折的是,每勾一個,你替那個人記一遍他收名那天看到的最後一樣東西。六樣貨,會跟著名字回來。」
回到腦子裡。柴可掂了掂。她這腦子裝了帳,還要裝六種死法。她算了下,帳能記,死法記完人得禿。
她正要開口,安寧懷裡的木雕碎了。
不是玻璃響。是骨頭散架的悶響。木頭從裡頭裂開,裂面里夾著一張小紙條。奶奶的字。
「可兒,生日那天除了別答應,也別許願。奶奶欠的債,別替我還。」
最後一行,紙條自己燒了。灰落在柴可手背上,烙下一個印。極小。一個鈴鐺。
晉牧蹲下來看那個印。看了很久,裝作不知道的那種久。裝不下去了。
「你後半句從沒敢告訴我。」柴可抓著他手腕,「那筆線紅,是不是我一許願就走的線?」
晉牧頭一回沒接毒舌。他站了一會兒。
「你會覺得我在算計你。」他說,「但今晚,先睡。」
答非所問。答得比撒謊還難看。
謝無渡帶人走了。臨走撂下一句:「你姐在門內,想出來的門,我也封不住。」
安寧抱著木雕碎片走的。走之前回頭看了柴可一眼。
那一眼,不帶笑了。
紅姑收走桌上的酬物家什,壓著嗓子:「想活命,去查那六樣貨,各自的死法。」
柴可記下了。
散了席,滿院子殘裱碎碗。她一個人守著。蛋糕里那根倒著的蠟燭還立著,火苗朝下燒。她伸手,把火苗正了過來。
火正了。她許了個願。一個字沒出聲。
燭火晃了一下。
她抬眼。全家福還在牆上。照片裡,小姑姑的位置,從七個人,悄悄變成了八個。
眉心,第八點硃砂滲出來。
掌心裡那支殘魂忽然自己動了。一筆一划,在她手心寫了三個字。
字她不認識。但筆畫認得,是三百年前的路數。
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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