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跟你爸一樣倔
陳尋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椅子是塑料的,硬邦邦的,坐久了腰疼。
他從昨晚坐到現在,換過三個姿勢,哪個都不舒服。
唐麗醒過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他。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
本能地想撐起身體,想擺出那副她經營了幾十年的姿態,鎮定自若。
撐了一下,沒撐起來。
手臂上插著針,胸口貼著監護電極片,連翻個身都要小心翼翼。
她放棄了。
靠回枕頭上,看著陳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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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兩人沉默了很久。
病房裡只有監護儀的滴答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喇叭。
最後還是唐麗先開口。
聲音很輕,帶著術後特有的虛弱。
「昨天那些話……」
陳尋搖頭。
「我也有問題。」
唐麗看著他。
病房裡的陽光移了位置。
從床單挪到唐麗的手背上,照著那塊固定留置針的透明膠布,邊緣已經捲起來一點。
陳尋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他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節上還有昨晚攥拳頭留下的壓痕,紅的,一道一道。
「這些年,我確實一直帶著怨氣看你。」
聲音不大,病房門關著,走廊里護士推車經過的聲音隔了一層,悶悶的。
「你說什麼,我都覺得你是在控制我。」
唐麗沒有接話。
她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盯著那盞圓形的吸頂燈,燈罩里困了兩隻飛蟲的影子,黑黑的,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
久到陳尋以為她不會回應了。
唐麗閉上眼睛。
「因為我確實一直在控制你。」
唐麗這句話用了很大的力氣才說出來,手術後虛弱的身體根本不足以支撐她多久。
她真的沒有多少力氣了。
陳尋的脊背僵住了。
他準備了無數種應對方式。
她可能會否認。
會解釋。
會拿出那套我是為你好的說辭,會像以前每一次一樣,用母親的身份把所有指控消解掉。
他沒想到她會認。
唐麗睜開眼,偏過頭看他。
術後的臉上沒有血色,嘴唇乾裂,眼窩凹進去一層。
但那雙眼睛還是清醒的。
「我不是不知道你討厭什麼。」
她的聲音很慢,每個字之間都隔著一次淺淺的呼吸,氧氣管在鼻翼兩側輕輕顫動。
「你討厭別人替你做決定。討厭我安排你的工作,你的婚姻,你身邊站什麼人。」
她停了一下。
「我都知道。」
陳尋的喉結動了一下。
「那你為什麼......」
「因為我做了三十年生意。」
唐麗打斷他,帶著些必須趁還能說話的時候把話說完的急迫。
「三十年來,我學到的就一件事,結果對了,過程不重要。」
她的右手在被子上動了一下,像是想做一個手勢,但管子牽著,只抬起了兩根手指。
「公司是這樣,談判是這樣,我以為……兒子也是這樣。」
病房裡安靜了。
監護儀的滴答聲一下一下,填著兩個人之間的空隙。
唐麗的目光從陳尋臉上移開,重新看向天花板。
「直到昨天躺在手術台上。」
她的聲音輕了,輕到陳尋必須往前傾才能聽清。
「麻醉打進去之前,我腦子裡轉的不是公司的事。」
「不是那些項目,那些資產,那些我花了半輩子攢起來的東西。」
「我就想了一件事。」
她的眼眶泛紅了。
不是要哭,唐麗這種人不會在兒子面前哭,是那種生理性的,控制不住的泛紅。
「萬一我下不來。」
「你最後記住的我,是一個你恨的人。」
陳尋的鼻腔一酸。
他低下頭,盯著地面上那塊被椅子腿磨出痕跡的瓷磚。
唐麗吸了一口氣,胸腔起伏了一下,牽動了監護電極片的導線。
「以後唐家的產業,我會慢慢讓你接。」
陳尋抬頭。
他搖了搖頭。
唐麗的眉頭皺起來,術後的臉上皺紋比平時深,這一皺,整個人老了五歲。
「你還在賭氣?」
「不是。」
陳尋看著她。
「我有尋玉資本。」
唐麗的嘴唇抿了一下。
「也有我自己的事業。」
他的語速不快,但每句話之間沒有停頓,像是這些話在心裡排練過很多遍。
「你的重大決策,我可以以獨立身份參與。你真需要我,我會幫。」
他頓了一拍。
「但我不會因為你生病,就放棄我自己的路。」
唐麗盯著他。
那種目光很複雜。有不甘,有意外,有一點點被頂撞的惱火,但更多的,是一種陳尋從來沒在她眼睛裡見過的東西。
像是一個做了一輩子決策的人,第一次發現對面坐著的不是下屬,不是棋子。
是一個跟自己一樣硬的人。
唐麗沉默了很久。
監護儀跳了三十幾下。
她沒有逼他。
第一次。
三十年來的第一次。
唐麗把目光移開,看著窗外,陽光照在對面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
「跟你爸一樣倔。」
聲音很輕,是罵,但沒有火氣。
陳尋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這次你罵他,我不反駁。」
唐麗的嘴角也動了。
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陳尋一直盯著她的臉,根本注意不到。
但確實動了。
母子兩個人,在這間消毒水味道濃得化不開的病房裡,同時笑了一下。
兩個人臉上的笑容,淡到幾乎算不上笑。
但這個畫面,是過去十幾年裡從來沒有出現過的。
......
出院前一天。
唐麗的氣色好了不少,臉上有了血色,說話的聲音也不再是從胸腔底部擠出來的那種虛弱。
她靠在搖高的床頭,手裡拿著手機翻消息。
周維年發來的工作匯報,方姓高管的運營周報,還有幾條蔣月發的自拍,蔣月在照片裡比了個耶,配文是媽媽快點好起來,我一個人吃火鍋好孤單。
陳尋坐在窗邊的沙發上,處理尋玉資本的郵件。
兩個人各忙各的,誰都沒說話。
但不是以前那種冷戰式的沉默。
是那種知道對方在旁邊,不需要特意找話題的安靜。
唐麗放下手機。
「有件事,我跟你說一下。」
陳尋抬頭。
唐麗的表情恢復了幾分以前的樣子,冷靜,理性,說話之前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措辭。
「裴家的相親,我會正式取消。」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