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我不簽
「出現什麼?」
陳尋的聲音不大,但方姓高管的話被截斷了。
走廊里的空氣凝了一瞬。
陳尋把文件推回周維年手裡。
「我不簽。」
周維年愣住了。他做了二十年律師,經手過無數家族資產的緊急安排。遺囑,信託,股權代持,所有這些東西的接收方,沒有一個人的第一反應是拒絕。
「陳先生,這是唐總提前安排好的。所有條款都經過......」
「我知道。」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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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尋沒看他。
他的目光穿過走廊,落在ICU病房的方向。
隔著兩道玻璃門,心電監護儀的綠光一閃一閃,像一顆不太穩定的信號燈。
「先把人救回來。」
聲音沙啞,像砂紙擦過粗糙的牆面。
「家產,公司,繼承,這些事情全部以後再說。」
周維年張了張嘴,又合上。
他做律師的直覺告訴他,這個時候不該再勸。
方姓高管跟旁邊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種眼神很微妙,帶著一點失望,有一點意外,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重新估量。
他們來之前,在車上已經討論過了。
唐麗出事,陳尋接盤,權力交接的窗口期會非常短。誰先站隊,誰就能在新架構里占到位置。
現在這個新老闆告訴他們,我不接。
陳尋轉過身,看了周維年一眼。
「有一份東西我可以簽。」
周維年立刻打開公文包。
「臨時緊急授權。」
陳尋的語速快了,像是在處理一個必須立刻解決的技術問題。
「手術期間,公司日常運營由現有管理團隊按既定流程執行。重大事項暫緩,等她醒了自己定。」
他頓了一下。
「除此之外,一份繼承確認都不碰。」
周維年看了他三秒。
然後點頭,從包里抽出另一份格式文件,遞過來。
陳尋接過筆,簽了名。
筆尖落在紙面上的聲音很輕。但走廊里那三個高管全都聽見了。
方姓高管把已經準備好的名片收回西裝內袋,扣上了扣子。
另外兩人也安靜下來。
沒有人再提後續安排四個字。
......
手術從下午三點開始。
國內團隊主刀,克利夫蘭的專家通過加密視頻鏈路全程參與。
手術室外的屏幕上,英文和中文的術中數據交替刷新。
蔣月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膝蓋併攏,雙手夾在腿間。
她已經不哭了,但整個人縮在那裡,像一隻被雨淋過的貓。
陳濤坐在她旁邊,一言不發。
沈婉玉在護士站那邊處理電話。夢雅的事不會因為她人在醫院就停下來,李茜每隔半小時發一次工作匯報,她逐條回復,手指在屏幕上劃得很快。
時間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地過去。
天黑了。
走廊里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白天的探視家屬走了,夜間的陪護家屬來了。
有人推著輪椅經過,輪子在地面上碾出沉悶的聲響。
深夜十一點。
走廊徹底安靜下來。
陳尋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窗外是醫院的後院,幾棵銀杏樹在路燈下投著影子,葉子已經開始泛黃。
身後傳來腳步聲。
陳濤走過來,遞給他一瓶水。
礦泉水,涼的,瓶身上還掛著自動售貨機出貨口蹭上的水珠。
陳尋接過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沒什麼味道。
兩個人靠著窗台,誰都沒說話。
醫院的中央空調吹著恆溫的風,走廊盡頭的安全出口指示燈綠瑩瑩的,照著兩個男人沉默的側臉。
陳尋忽然開口。
「爸。」
陳濤側頭看他。
「我這些年,是不是一直挺恨她的?」
陳濤沒有回答。
陳尋自己笑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往上扯了一個弧度,比哭還難看。
「她每次一開口,我第一反應就是反駁。」
「不管她說什麼,我腦子裡先轉一圈,她這次又想控制什麼。」
「總覺得她所有東西背後都有目的。」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礦泉水瓶,拇指在瓶身上來回搓著,塑料被搓得發出細微的響聲。
「可現在......」
他抬頭,看向走廊另一端,手術室的燈還亮著。
「我又怕她真出不來。」
聲音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碎了。
陳尋第一次感覺到這麼的害怕,害怕唐麗的離開。
雖然他已經是一個成年人了,但是面對生死,好像還是很難接受。
陳濤把手裡的水瓶蓋擰上,又擰開,又擰上。
沉默了很久。
「你媽這輩子最大的毛病。」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但陳尋聽得出來,那種平靜是壓出來的。
「就是覺得所有事情都能控制。」
「生意能控制。」
「風險能控制。」
「後來連親情,她也想按照做項目的方式安排。」
他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陳尋。
「誰跟你結婚,她要審。你去哪家公司,她要批。你的朋友,你的合伙人,你身邊站著的每一個人,她全都要過一遍。」
陳尋的眼眶紅了。
「可人不是項目。」
陳濤點頭。
動作很輕。
「所以等她出來。」
他轉過身,拍了一下陳尋的肩膀,力度不大,但手掌在肩頭停了兩秒才收回去。
「你們娘倆自己把這句話說清楚。」
......
凌晨兩點十七分。
手術室的燈滅了。
門從裡面推開。主刀醫生摘下口罩,手術帽上洇著汗漬,額頭上的勒痕還沒消。
「手術成功,各項指標穩定,後續轉ICU觀察四十八小時。」
蔣月從椅子上彈起來,捂著嘴,眼淚又下來了。
陳濤站在原地,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陳尋靠著牆,後腦勺抵在冰涼的牆面上。
整個人像被人抽走了骨架。
腿是軟的,肩膀是軟的,連一直攥著的拳頭都鬆開了。
他在那面牆上靠了很久。
沈婉玉走過來。
什麼都沒說。
伸出手,握住他的。
陳尋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指。
他這才發現,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不知道,可能是手術室燈亮著的時候,可能更早。
沈婉玉的手很暖,她握得很緊,像是在說,我在。
陳尋把她的手反握住。
沒有說謝謝。
不需要。
......
第二天下午。
唐麗從ICU轉回普通病房。
陽光從病房的窗戶照進來,照在白色的床單上,照在她手背上那塊貼著留置針的膠布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