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但問題不在錢

  秦四海把茶杯放回茶几上，發出一聲極輕的碰響。

  「但授信條款里有一條標準的關聯資本風險審查觸發機制。只要有人在合規端遞一份正式的關注函，不需要舉報，不需要實錘，只要關注，銀團就有權啟動重新審查。」

  他看著唐麗。

  「審查期間，放款自動暫緩。」

  唐麗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她聽懂了。

  不是斷供，不是抽貸，只是暫停。

  

  暫停的時間可長可短，取決於審查進度。

  而審查進度取決於誰在推誰在攔。

  「尋玉資本跟夢雅之間的關聯性，現在整個金海都在傳。」

  秦四海的語速慢下來，像是在幫她一條一條理清楚。

  「陳尋是沈婉玉的未婚夫，尋玉資本剛拿了九十二億融資，華銳新材的重組又跟夢雅的供應鏈有交集。這些東西單獨拎出來都不算什麼，但疊在一起，足夠讓銀團的合規部門審慎關注。」

  他沒說那份關注函該由誰遞。

  唐麗坐在沙發里，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無聲地敲著。

  客廳里安靜了很久。

  「秦總。」

  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但是態度卻有了變化。

  「我只想讓他知道，外面的世界不是有能力就能橫著走。」

  唐麗停頓了幾秒。

  她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秦四海臉上，眼神很堅定。

  「但夢雅不能真出事。」

  「沈婉玉也不能因此失去公司。」

  這兩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的態度跟前面那句完全不同。

  前面是一個母親在表態，後面是一個在商界摸爬滾打二十年的女人在劃線。

  她不恨沈婉玉。

  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她承認沈婉玉配得上陳尋。

  但她需要陳尋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些牆，不是你夠高就能翻過去的。

  有些門，只有家裡人才能替你開。

  秦四海點頭。

  「我心裡有數。」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

  「這件事不會留尾巴，審查走完，授信照續。最多讓她難受一陣子。」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沒有回頭。

  「你等著就行。」

  門合上了。

  唐麗一個人坐在書桌前。

  窗外金海的燈火還是那片燈火，密密麻麻，鋪到天際線的盡頭。

  她閉上眼睛。

  腦子裡浮現的畫面很清晰。

  陳尋站在她面前。

  不是那個在談判桌上一條一條拆條款的資本新貴，不是那個拿著九十二億融資氣定神閒的年輕人。

  就是她的兒子。

  走到她面前，開口說一句：

  「媽，幫我。」

  三個字就夠了。

  唐麗睜開眼，把桌上的融資簡報重新拉出來，翻到最後一頁。

  尋玉資本聯合創始人一欄，空著。

  她盯著那個空格看了很久。

  然後把簡報塞回抽屜，關了燈。

  ......

  第二天一早，八點十五分。

  夢雅集團總裁辦公室。

  沈婉玉剛坐下不到五分鐘，郵箱裡彈進來三封例行晨報。

  她逐一掃過標題，點開第二封，財務部的每日資金頭寸表。

  數字正常。

  她合上郵件，拿起桌面上的季度運營報告翻了兩頁。

  門被推開了。

  不是敲門。是直接推開的。

  李茜幾乎是小跑著衝進來的，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一連串急促的聲響。

  她手裡攥著手機，臉上也多了些焦急的神色。

  「沈總，出事了。」

  沈婉玉抬頭。

  李茜把手機遞過來，屏幕上是一封剛收到的郵件。

  發件方是滙豐亞太銀團的合規部門，格式規整，措辭禮貌，通篇都是標準的金融外交辭令。

  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句。

  夢雅集團原定今日續接的海外過橋授信，因關聯資本風險重新審查，暫緩放款。

  沈婉玉的瞳孔收縮了一瞬。

  她把郵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沒有指名道姓，但指向再明確不過。

  尋玉資本。

  陳尋。

  以及所有被輿論和董事會反覆咀嚼過的那些關聯性。

  她放下手機。

  「這筆授信的續接窗口是什麼時候？」

  「今天下午三點之前完成簽章確認。」

  李茜的聲音也聽出來緊張感，現在的局面有些麻煩了。

  「如果今天不續，後面的銜接周期至少拉長兩到三周。」

  沈婉玉沒有立刻說話。

  她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

  這筆過橋授信本身的金額不算致命。

  夢雅的資產負債表扛得住，現金儲備也有餘量。

  但問題不在錢。

  問題在時間。

  這筆資金卡在三個大型項目結算與短期債務銜接的關鍵節點上。

  啟衡精工的二期款項下周到期，諾頓合作框架下的首批設備採購保證金後天截止，還有兩筆供應鏈上游的季度結算，全部擠在這個月底。

  任何一筆延遲，單獨看都不是問題。

  但疊在一起，就是一個信號。

  一個夢雅現金流可能出現異常的信號。

  資本市場上，信號比事實跑得快。

  沈婉玉轉過身。

  「消息封鎖了嗎？」

  李茜搖頭，表情帶著苦澀。

  「銀團那邊的郵件是群發的，夢雅財務部，法務部，以及授信協議里列明的所有通知方都收到了。」

  沈婉玉閉了一下眼睛。

  也就是說，這個消息最多半小時之內就會傳遍整棟樓。

  果然。

  不到二十分鐘，李茜的手機又響了。

  她接起來，聽了十幾秒，臉色又白了一層。

  「沈總......」

  她放下電話，聲音里的焦急已經藏不住了。

  「周德明和李建國聯合另外三名董事，正式提出召開臨時董事會議。」

  沈婉玉的表情沒有變。

  但她搭在窗框上的手指收緊了。

  「理由呢？」

  「重新審議總裁在大額投資方向上的獨立簽批權限。」

  李茜咽了一下。

  「他們說，鑑於海外授信暫緩事件直接關聯尋玉資本的風險敞口，董事會有權對總裁的決策獨立性進行重新評估。」

  沈婉玉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

  她沒有坐下。

  站在桌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還冒著熱氣的茶上。

  沈婉玉看著那杯茶。

  上一次臨時董事會，張兵被當場拆穿，李建國和周德明灰頭土臉。

  那次她贏了，贏得乾淨利落。

  但這一次不一樣。

  上一次，對方拿的是偽造的證據。

  她只需要把真相擺出來，謊言自然崩塌。

  這一次，沒有偽造。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