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我喜歡的是他這個人
張兵的臉從下巴開始失去血色。
他張嘴:「這……這些只是行業公開資料,我發給朋友參考......」
陳尋抬手,屏幕翻到最後一頁。
「半年前,天盛集團技改報價泄密事件。」
畫面上並排放著兩組文件傳遞路徑圖。左邊是天盛報價泄密的信息流向。右邊是這次投資計劃外泄的信息流向。
從張兵的設備到加密郵箱,從加密郵箱經跳轉節點到鼎澤諮詢,路徑完全重合。
同一條管道,跑了兩次髒水。
「張經理。」
陳尋合上筆記本。
「一次是巧合,兩次是什麼?」
張兵的嘴開著,沒有聲音。
在座的董事裡,原本跟著李建國舉手附議的趙德友第一個把手收了回去。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不再看任何人。
陳明輝更乾脆,低頭翻面前的筆記本,假裝在記錄什麼。
李建國的臉僵在那裡。他沒有低頭,也沒有收回動議書。
但他的右手已經從桌面上縮回去了,擱在膝蓋上,無處安放。
從證據亮出來到現在,沈婉玉一個字都沒說。
她沒有替陳尋幫腔,沒有對張兵追問,沒有對任何一位董事施壓。
直到所有證據擺完,投影屏幕暗下去。
她站起來。
「張兵,即日起停職。」
聲音不高,但會議室里所有人的脊背都直了一寸。
「法務和審計同步介入,對張兵任職期間經手的全部項目進行合規覆核。」
她拿起面前的文件夾。
「涉及商業秘密犯罪的部分,整理完畢後直接移交司法程序。」
張兵癱在椅子上。
他在市場部幹了六年。
六年裡,每一步都算得精細,他自認不比陳尋笨,甚至在某些維度上,他比陳尋更懂這座大樓里的生存法則。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
陳尋從來沒跟他站在同一個棋盤上。
他還在拿辦公室政治的尺子量人,陳尋已經在用資本博弈的尺子丈量整個金海。
從他翻開那個抽屜的那一秒起,他就已經走進了別人畫好的格子裡。
法務和審計的人已經在門外等了。
張兵被兩個人架著胳膊從會議室側門帶出去的時候,走廊里有幾個路過的員工停下了腳步,又迅速低頭走開。
沒有人跟他對視。
......
消息傳得很快。
不是夢雅內部傳的,是資本圈自己傳的。
陸兆廷收到消息的時候,正在書房裡喝茶。
助理把手機遞過來。屏幕上是一條加密信息,三行字。
「張兵停職,夢雅已啟動司法移交。鼎澤諮詢的郵件跳轉鏈路疑似被合規系統追蹤到。」
陸兆廷放下茶杯。
他沒有立刻說話。
做了四十年資本的人,在壞消息面前的第一反應不是慌,是盤。
「鼎澤那邊的郵件伺服器,今晚之前全部格式化。對倒帳戶停止一切操作。外圍三家殼公司的法人今天辭職,明天工商變更。」
助理點頭,轉身要走。
「等一下。」
陸兆廷頓了一拍。
「尋玉資本那邊……有沒有接盤新能源高位資產?」
助理搖頭。「一筆都沒有。三十億到帳之後,尋玉資本的對外投資記錄為零。」
陸兆廷靠進椅背,半天沒出聲。
他鋪了那麼大一張網。
但對面那個年輕人,根本沒按劇本走。
三十億到帳,一分沒動。像個拿了滿手好牌的人,把牌扣在桌上,然後站起來看戲。
而陸兆廷自己提前布好的那些對倒帳戶、資金出逃通道、外圍殼公司,因為張兵這條線的暴露,反而被監管順藤摸了上來。
隔天上午,金海金融監管局的例行巡查通知到了鼎澤諮詢的註冊地址。
不是專項調查,只是例行。
但例行兩個字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分量已經夠重了。
陸兆廷被迫在四十八小時內切斷了三條資金鍊。
虧損的數字他沒跟任何人提。但書房裡那支老式鋼筆,被他摔進了抽屜。
他寫過尋玉二字的那張便簽,還在上衣口袋裡。
......
唐麗的電話在當天晚上打過來的。
「陸兆廷。」
「我讓你給他一點教訓,不是讓你往死里做局。」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唐總,你是不是搞錯了一件事。」
「現在的陳尋,早就不是一個需要你保護的普通年輕人了。」
陸兆廷停了一拍。
「尋玉資本九十多億戰略資金已經到帳。林家領投,東嶽,銳恆跟投。這個陣容擺出來,金海百分之八十的機構不敢正面接招。」
「你當初跟我說,讓他碰幾次壁,自己會回來找你。」
「唐總,你現在再看看,他還需要回來嗎?」
電話兩端都不說話了。
唐麗站在自家書房的窗前,手機貼著耳朵。
窗外是金海的夜景,燈火綿延。
她一直以為自己手裡攥著那根線。
線的另一端拴著的是一個還沒長大的兒子,一個翻不出手掌心的年輕人。
她安排他的學校,安排他的工作,安排他的婚姻。每一次出手,底層邏輯都是同一個,他需要我。
可現在......
尋玉資本,九十二億,林家,東嶽,銳恆。
這些名字疊在一起的重量,已經不是一個母親的通訊錄能覆蓋的了。
唐麗放下手機。
書房的加濕器還在轉,白霧飄出來,散了。
她坐回椅子裡,手搭在扶手上,很久沒動。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識到......
那根線,已經不在她手裡了。
......
同一個夜晚。
金海,林家老宅。
許曼青推門進來的時候,客廳的落地燈還亮著。
林舒瑤窩在沙發角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書,封面朝下。
許曼青掃了一眼書脊。翻到第三十頁,書籤還夾在第十二頁。
讀了一晚上,倒退了十八頁。
她沒揭穿。
換了鞋,走到茶几邊倒了杯水。
喝了兩口,往樓梯方向走。
走到第三級台階的時候,她停住了。
「舒瑤。」
林舒瑤抬頭。
許曼青沒有轉身。她背對著女兒,一隻手搭在樓梯扶手上。
「今天的投資協議簽了。」
林舒瑤的手指在書頁上收緊了一下。
「尋玉資本拿到融資了?」
「拿到了。」
許曼青頓了一拍。
「條件是他自己談的。沒有讓任何一方拿到控制權。談判的時候,方旭和馬國棟輪番施壓,他一條一條往回拆。」
她轉過身來,看著沙發上的女兒。
「簽字之前我問過他一個問題。」
林舒瑤沒說話,但眼睛沒有從母親臉上移開。
「我問他,對你是什麼看法。」
客廳安靜了。
落地燈的光打在許曼青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說,他很欣賞你,也把你當朋友。」
「但他和沈婉玉已經訂婚了。」
許曼青的語速很慢,像是在給每個字留夠緩衝的距離。
「他還說了一句,如果他為了拿林家的投資,故意給你留下什麼希望,那他不配坐在談判桌上。」
林舒瑤低下頭。
手裡的書滑到膝蓋邊上,她沒去撿。
安靜了很久。
許曼青走下兩級台階,站到客廳的地面上,看著女兒。
「舒瑤,如果陳尋以後有自己的事業、有很多責任,也已經有沈婉玉。他永遠不會只圍著你一個人轉。」
她的聲音不重,但是眼神里多了些心疼。
「你還喜歡他嗎?」
林舒瑤的睫毛動了一下。
她沒有迴避。
抬起頭,看著母親的眼睛,聲音很輕=。
「我喜歡的是他這個人。」
「不是他能不能只屬於我。」
客廳里的落地燈光晃了一下,窗外有車經過。
許曼青看著女兒的臉,看了很久。
沒有鼓勵,也沒有阻止。
最後她轉身上樓,走了三級台階。
停下來。
沒有回頭。
「喜歡可以。」
「但別因為喜歡一個人,把自己的分寸和驕傲弄丟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