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麗姐放心,分寸我有數
唐麗沒有繞彎子。
「我兒子最近在金海動作很大,您應該看到了。」
「看到了。年輕人有衝勁,好事。」
「衝勁太大,容易摔跟頭。」
唐麗頓了一拍。
「我想請你幫個忙。」
「你說。」
「讓他吃點苦頭。」
電話兩端同時沉默了一秒。
唐麗繼續說,語速放慢,每個字都像提前斟酌過的。
「別真把人逼死。我要的是他自己知道外面的世界沒那麼容易,碰幾次壁,回頭看看,發現還是家裡的路走得通。」
她吸了一口氣。
「最後會回來找我的。」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她的聲調幾乎沒有波動。
但回來找我四個字,藏著一個母親全部的控制欲和全部的不安。
電話那頭,陸兆廷笑了。
「麗姐放心,分寸我有數。」
「那就拜託了。」
「客氣。」
電話掛斷。
書房重新陷入安靜。
陸兆廷放下手機,坐在自己那張紅酸枝書桌後面。
桌上一盞老式檯燈,黃銅燈罩,光打在他臉上,照出一張看不出喜怒的面孔。
笑意已經從他臉上完全消失。
在唐麗的認知里,陳尋是一個需要被教訓回來的兒子。
可在陸兆廷的認知模型里,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半年之內從一個銷售組長做到獨立操盤產業投資,拒了諾頓的高薪,攪翻了競爭對手對天盛供應鏈的圍獵,又無聲無息拿下華銳新材......
這不是一個需要教訓的年輕人。
這是一塊正在瘋長的骨頭。
現在還小,再給他兩年,就硌手了。
陸兆廷拉開抽屜,取出一隻老式鋼筆,在便簽紙上寫了兩個字。
尋玉。
看了三秒,把紙條折起來,放進上衣口袋。
......
同一個傍晚,金海。
陳尋處理完手頭最後一份啟衡精工的供應鏈對接文件,看了眼時間,六點十分。
他給沈婉玉發了條消息:「今晚出去吃?你選地方。」
回復來得很快,只有一句話。
「回家吃火鍋。」
陳尋收好電腦,拎包下樓。
車開到沈婉玉公寓樓下的時候,她已經把門禁密碼發過來了。
推開門,玄關鞋架上多了一雙男士拖鞋,深灰色,他的尺碼。不知道什麼時候買的。
廚房裡已經忙上了。電磁爐架在餐桌正中央,鴛鴦鍋底咕嘟咕嘟翻著,一邊清湯一邊番茄。沈婉玉圍著一條淺杏色圍裙,正往盤子裡碼肥牛卷。
切好的蔬菜碼了六七盤,擺得整整齊齊。
陳尋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了兩秒。
沈婉玉商界女神的人設,此刻約等於一個認真備菜的居家女朋友。
「發什麼呆,洗手過來涮。」
沈婉玉頭也沒抬。
陳尋洗了手,坐下來。
兩個人隔著一口翻滾的鍋,一個涮肥牛,一個撈丸子,筷子偶爾在鍋里碰一下,誰都沒讓。
吃到第三盤肥牛的時候,沈婉玉開口了。
「華銳新材的事,我看到工商變更了。」
陳尋正在蘸芝麻醬,手沒停。
「嗯。」
「尋玉資本這個名字誰起的?」
「我起的。」
沈婉玉夾丸子的筷子頓了一下。
陳尋把蘸好醬的肥牛送進嘴裡,嚼完咽下去,才說:「覺得不好聽?」
「沒有。」
沈婉玉低頭喝了口湯,耳朵尖上那層粉色被火鍋蒸汽遮得剛好。
「就是覺得……挺招搖的。」
「本來就是給你看的,又不是給外人看的。」
沈婉玉沒接話。
她站起來去冰箱拿飲料,走過陳尋身後的時候,空著的那隻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力道很輕。
但停留了兩秒才收回去。
兩個人繼續吃。
鍋里的湯底越煮越濃,廚房的排風扇呼呼轉著,窗外的夜色壓下來,整間公寓暖融融的,像一個跟外面那個資本廝殺的世界毫無關係的殼子。
門鈴響了。
沈婉玉擦了擦手,走到玄關。
門開了。
艾琳娜站在門口,黑色風衣,金色短髮,左手拎著一瓶勃艮第黑皮諾。
她看了一眼圍著圍裙,手裡還捏著蘸料碗的沈婉玉,又看了一眼坐在餐桌前筷子懸在半空的陳尋,嘴角彎了一下。
「打擾了。」
陳尋的筷子沒落下去,肥牛卷懸在鍋面上方滴著湯汁。
「你怎麼也在這?」
沈婉玉接過艾琳娜手裡的酒,動作自然。
「我邀請來的。啟衡簽約順利結束,總得感謝諾頓方面的配合。正好在家吃火鍋,就讓艾琳娜女士過來坐坐。」
陳尋看看沈婉玉,又看看艾琳娜。
沈婉玉的表情沒有任何破綻。艾琳娜的表情也沒有。
但他脊背上某根弦已經繃起來了。
直覺告訴他,今晚這鍋火鍋,恐怕沒那麼好吃。
艾琳娜換了拖鞋,在陳尋對面坐下。
沈婉玉把黑皮諾開了,倒了三杯,自己坐在陳尋旁邊。
鍋里的番茄湯底翻著泡,蒸汽在三個人之間升起來又散掉。
開始聊的全是正事。
啟衡精工首輪注資的交割節點,諾頓法務團隊需要夢雅配合的盡調文件清單,五年供應鏈備忘錄里幾個彈性條款的執行細則。
三個人都是談判桌上的老手,信息密度拉滿,語速快,措辭准,沒有一句廢話。
陳尋漸漸放鬆了警惕。
涮了兩盤肥牛,半碟蝦滑,一碟丸子。
沈婉玉站起來。
「廚房裡還有一瓶梅酒,陳尋你去拿。」
她看了艾琳娜一眼。
「艾琳娜,你幫他找一下,在冰箱第二層,我怕他翻不著。」
陳尋張了下嘴,沒來得及說我認識你家冰箱,已經被沈婉玉的眼神按了回去。
他站起來,往廚房走。
艾琳娜跟在後面。
廚房不大,兩個人站在冰箱前,距離不到半米。
陳尋拉開冰箱,梅酒就在第二層最顯眼的位置,伸手就能夠到。
他拿出來,轉身。
艾琳娜沒有讓路。
她靠著料理台,雙手抱在胸前,看著他。
「陳先生,我有個問題,跟項目無關。」
「請講。」
「如果有一天,我不是以諾頓執行長的身份邀請你,而只是以艾琳娜個人身份約你吃飯。」
她的聲音很輕,沒有攻擊性,也沒有撒嬌,就是純粹的好奇。
「你會來嗎?」
陳尋拿著梅酒瓶,手沒動。
他看了她一眼。
「正常朋友吃飯可以。」
他轉身走了一步,在廚房門口停了半拍,沒回頭。
「再往前就算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