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活著的企業才有價值
周一上午十點，總裁辦公室。
百葉簾只留了一道縫，投影儀的光打在幕布上，把整間屋子劈成明暗兩半。
李茜站在投屏旁邊，遙控器翻到第三頁。
「天盛重工技改項目的報價底稿泄露之後，競爭對手並沒有立刻向天盛重工壓價。」
她點開一張流程圖。
「他們繞了一步，先接觸了天盛重工上游供應鏈里的三家核心零部件企業。」
幕布上三個企業名稱排列開來，中間那個被紅框圈住。
啟衡精工。
本章節來源於sto9.c🎺om
「啟衡精工掌握天盛技改項目里最關鍵的特種合金鍛件工藝，國內能做到同等精度的，不超過兩家，另一家產能長期排滿，根本插不進來。」
李茜翻到下一頁，繼續道。
「沒有啟衡的零部件，天盛整條技改線停工。」
陳尋靠在沙發上，目光盯著幕布。
這個名字他見過。
昨天在諾頓辦事處，艾琳娜遞過來的候選標的清單上。
他當時就覺得不對勁，諾頓盯著天盛系資產，競爭對手也在圍獵天盛供應鏈。兩條線跑著跑著，撞到同一個點上了。
「啟衡現在什麼狀況？」
他問。
李茜調出財務摘要：「去年擴產上了一條新線，砸進去一個多億，趕上下游回款延遲，資金鍊斷了大半截。三家主要債權人都在催債，其中一家已經發了訴前保全申請。」
「這就是對手的路子。」
陳尋身體前傾，語速快了一檔。
「不直接跟夢雅打價格戰，利用啟衡的債務危機，要麼低價吞併啟衡，掐斷夢雅的供應鏈，要麼逼啟衡站隊，以後天盛技改項目的核心零部件只供競爭方，不供夢雅。怎麼走都是死棋。」
他的腦子裡，系統被動觸發的商業嗅覺和危機公關能力同時運轉。
沈婉玉終於開口了。
「諾頓那邊也在找手握核心技術，深陷資金困境的標的企業。」
她的態度平淡，但眼底有一層很淺的複雜的神色。
「啟衡精工剛好卡在這個畫像上。」
她看向陳尋，半是認真半是玩笑：「現在各方都盯著啟衡精工。我不希望你夾在兩邊左右為難。」
沈婉玉頓了頓。
「這回，就憑你的本事，把啟衡的決策層請到談判桌上來。」
陳尋點頭。
「對手的算盤很清楚，利用供應商債務逼啟衡站隊，要麼吞併企業，要麼廢掉夢雅供應鏈。」
他站起來，拿起桌上的牛皮紙文件袋。
「我下午去諾頓談方案，會守住分寸，不會損害夢雅的核心利益。」
沈婉玉沒有再說什麼。她端起咖啡杯，目送他出門。
……
下午兩點十五分，諾頓亞太金海辦事處，三十七層貴賓會議室。
艾琳娜坐在長桌主位，身旁是兩名諾頓投研專員，筆記本電腦打開著，隨時準備核對數據。
門外走廊的拐角處，一個穿灰色襯衫的年輕男人靠著牆，手裡捧著平板，耳朵豎得很直。
是霍華德的人。
上次也在這個位置，這次又在。
陳尋走進會議室，沒有寒暄，直接把U盤插進投屏接口。
幕布亮起來。
第一頁，啟衡精工分階段紓困投資方案。
「諾頓慣用的併購模式我看過不少案例，趁目標企業資金鍊崩盤，壓到最低估值，一口吃下。」
陳尋站在幕布旁邊，態度十分客觀，不帶褒貶。
「啟衡不適合這麼做。」
艾琳娜的眉毛抬了一點。
陳尋翻到第二頁，一張拆解圖鋪滿整塊幕布。
「啟衡的核心價值不在廠房和設備，在人。特種鍛件工藝的核心團隊只有十一個人，帶頭的總工程師趙國棟今年五十八歲，幹了三十年，帶出來的班組是整條生產線的靈魂。」
他指向圖上標紅的一行字。
「如果諾頓走低價全盤收購的路子，啟衡的管理層和核心技術團隊會在交割前集體出走，這不是猜測，是啟衡工會兩周前內部表決的結果，法務已經拿到了備忘錄副本。到時候諾頓花錢買回來一堆冷掉的設備和空廠房，技術人才全跑了。」
兩名投研專員的打字速度慢了下來，目光從屏幕上移開，看著陳尋。
「所以我的方案是分三步走。」
陳尋翻到第三頁。
「第一步，諾頓以產業基金名義認購啟衡新一輪定向增發股份，注資不超過六千萬，只拿少數股權，不謀求控制權。目的是幫啟衡把最緊迫的三筆到期債務置換掉，解除訴前保全，讓企業活過這口氣。」
「第二步，以諾頓的海外渠道資源做背書，幫啟衡拿下兩筆出口訂單。有了實實在在的回款預期，銀行那邊的授信額度能重新打開。」
「第三步，在啟衡經營恢復正常之後，諾頓再根據實際業績表現，決定是否追加投資或退出。進退自如，不綁死。」
幕布上的方案邏輯鏈一目了然，每一步都標註了預期時間窗口、資金量級和風險兜底方案。
艾琳娜逐條看完。
她沒有說話，拿過旁邊投研專員的筆記本電腦，調出諾頓內部的標的估值模型，逐一比對陳尋給出的數字。
會議室安靜了將近兩分鐘。
「你的注資規模比我們內部測算低了四成，但存活率反而高出一截。」
她合上電腦，目光落在陳尋臉上。
「核心邏輯是，不吃掉它，養活它。」
「活著的企業才有價值。」
陳尋說。
艾琳娜靠回椅背，拿起桌上的簽字筆轉了兩圈。
「方案摘要同步給啟衡董事會。」
她對旁邊的投研專員說。
「走諾頓法務通道，今天之內送達。」
……
當天晚間七點四十分。
陳尋的手機收到李茜轉發的消息：啟衡精工董事會已正式回絕競爭對手的低價收購要約，並表示願意與諾頓方面進一步接觸。
競爭方布了半個月的局，一個下午就被掀了桌。
……
回到諾頓會議室的最後十分鐘。
兩名投研專員收拾資料退場，門帶上之後，會議室里只剩陳尋和艾琳娜兩個人。
艾琳娜沒有站起來。
她的坐姿換了，雙腿交疊，身體微微前傾，一隻手肘撐在桌面上，下巴擱在手背上。
不再是甲方見乙方的姿態。
是獵頭見獵物的姿態。
「陳先生，經過這幾次項目研判，你的商業判斷力和危機處理能力，遠遠超出我的預期。」
她的語速慢了下來，每個字都掂過分量。
「我正式向你發出邀請，加入諾頓亞太產業基金，出任高級投資總監。獨立項目決策權，待遇和權限，我給你最優配置。」
陳尋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他坐在原位，手指搭在桌面上，沒有動。
三秒後，他開口。
「感謝艾琳娜女士的看重。」
陳尋的聲音聽起來不亢不卑，沒有受寵若驚的痕跡。
「但我的目標，是擁有屬於自己的獨立事業，而不是成為大機構內部的一名高管。」
他看著艾琳娜的眼睛。
「諾頓的合作我願意繼續推進。但入職諾頓，暫時不在我的考慮範圍內。」
艾琳娜盯著他看了五秒。
她沒有追問，沒有加碼，嘴角彎了一個弧度，那不是遺憾，更像是驗證了某個判斷之後的篤定。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她站起來，伸出手。
「合作繼續。但這個邀請，長期有效。」
陳尋握了一下，鬆手乾脆。
他拷貝了一份完整投資方案副本存入自己的加密U盤，收進公文包，起身離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