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沈老先生恕罪!
琴音散盡,客廳里沒人說話。
周鼎臣的手搭在膝蓋上,指頭在抖。
他盯著桌上那張還掛著水珠的琴,腦子裡反覆回放剛才那一聲琴音。
旁邊那位四十年沒聽過冷水淬音的副理事長更慘,褲腿上的茶漬還沒幹,整個人僵在沙發里,眼神發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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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昂站在門廊邊,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叫僵硬了,那是一種被人當眾扒光衣服的窘迫。
他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又插回去,反覆了三次。
就在這個時候,庭院裡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是三四個人的。
管家小跑著從外面進來,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
「老爺,林老爺子來了。」
客廳里所有人同時轉頭。
林老爺子拄著拐杖邁進門檻,身後跟著林舒瑤和兩個助手。
老爺子今天穿了件藏青色對襟長衫,頭髮梳得不苟,精神頭比壽宴那天還足。
林舒瑤抱著一個牛皮紙袋,視線往客廳里掃了一圈,看見那兩台攝像機和滿屋子的生面孔,腳步頓了一下。
「爺爺,這是?」
林老爺子沒回她,目光先落在沈振海身上,微微點頭致意,然後掃過周鼎臣幾人,最後停在角落的攝像機上。
紅色指示燈還亮著。
老爺子的眉毛動了一下。
「沈老哥。」
他開口,聲音不重,但客廳里所有的竊竊私語瞬間消失。
「我今天本來是送個東西過來,沒想到趕上這場面。」
他轉向周鼎臣。
「鼎臣,你坐這兒幹什麼?」
周鼎臣站起來,腰彎了三十度:「林老,我們是來……」
「我知道你們來幹什麼。」
林老爺子抬手制止他,拄著拐杖往前走了兩步,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六十年積攢下來的分量。
「我進門之前在院子裡站了三分鐘,你們說的話我聽了個大概。」
他回頭看了一眼林舒瑤。
林舒瑤立刻把牛皮紙袋遞上來。
林老爺子接過,從裡面抽出一份裝訂整齊的文件,封面蓋著三枚紅色印章。
「這是我今天來的第一件事。」
他把文件遞給沈振海。
「九霄環佩·新生的鑑定報告,我親筆簽字,國粹行業協會副會長陳景文聯簽,金海文物研究院出具的材質分析附在後面。」
沈振海接過來翻開,目光快速掃過眾人。
「琴體通體採用完整千年老杉木,經紅外光譜分析確認無拼接痕跡,無工業注膠成分。漆層為傳統古法大漆,鹿角霜配比符合唐宋古方標準。琴弦為古法蠶絲弦,手工搓制。綜合評定:純古法全手工斫制,當世孤品級國粹古琴。」
沈振海合上文件,什麼都沒說,把報告放在茶几上。
周鼎臣的臉白了。
四個副理事長和藏家互相看了一眼,沒有一個人敢伸手去翻那份報告。
林老爺子沒管他們,轉身面對李子昂。
老爺子拄著拐杖,身板不高,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讓李子昂後退了半步。
「李子昂。」
李子昂喉結動了一下:「林老……」
「你花三千萬買了張贗品,在沈老哥六十大壽上當眾獻醜。」
林老爺子的語速不快,一字一句。
「這事兒本來也就是個笑話,丟的是你自己的臉,別人想幫你捂都來不及。」
他頓了一下。
「但你不甘心。」
「你買通圈內人,捏造證據,勾連媒體,登門逼迫沈家。你拿古琴名帖舊事歪曲事實,造謠一個年輕人造假欺世,你的目的,不過是逼沈家退婚。」
李子昂的嘴唇動了兩下,沒出聲。
「你對古琴這一行,沒有半分敬畏。」
林老爺子的聲音沉下去。
「你把它當工具,當籌碼,當打壓別人的棍子。」
林舒瑤站在爺爺身後,手攥著衣角,大氣都不敢喘。她是第一次見爺爺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發這麼大的火。
林老爺子收回目光,轉身走到陳尋面前。
陳尋站在原地,沒動過。
淬音之後他就退到了琴架旁邊,擦乾了琴面的水漬,把琴重新擱好,自始至終沒有看過李子昂一眼。
林老爺子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事。
他把拐杖交給林舒瑤,騰出雙手,從長衫內袋裡取出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錦帕。
打開。
裡面是一枚古銅色的印章,不大,拇指蓋那麼點,上面刻著兩個篆字,林傳。
全場有幾個人認出了那枚印。
那是林氏琴道的傳承印信。
金海無數權貴,古琴名家,文化世家,幾十年來登門拜師的人能從林家大門排到街口。沒有一個人得到過這枚印。
林老爺子雙手把印章托到陳尋面前。
「小陳。」
老爺子的聲音放輕了,但客廳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林某人做了六十年古琴,這輩子沒收過徒弟。不是沒人來拜,是沒人配。」
「你配。」
「林氏琴道的全部研究收藏,文脈傳承,從今天起,交給你。你是我唯一的正統傳人。」
陳尋看著面前那枚印章,看了三秒。
他沒有跪,沒有作揖,林老爺子不是那種講虛禮的人。
他伸出雙手,穩穩接過印章,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裡那兩個篆字。
「謝林老。」
只有三個字,但夠了。
林老爺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轉過身。
他從林舒瑤手裡接回拐杖,另一隻手從牛皮紙袋裡抽出第二份文件,走到茶几前放下。
「這是我向金海收藏協會和國粹行業協會遞交的書面舉報材料。」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不怒自威的平淡,「舉報內容:李子昂以三千萬購入已知贗品,在公開場合冒充唐代真品招搖,並在事發後惡意造謠、收買協會成員、偽造鑑定依據,嚴重擾亂古琴收藏行業秩序。」
他看向周鼎臣。
「鼎臣,這份舉報材料里也有你們幾位的名字。你們要是還想在這個圈子裡混,該怎麼做,自己掂量。」
周鼎臣的膝蓋抖了一下。
下一秒,他站起來,轉身面向沈振海和陳尋,腰彎下去,彎到九十度。
「沈老先生,陳先生,是我糊塗。」
他的聲音發顫。
「李子昂出了五十萬,讓我帶人來……所有說辭都是他安排好的。」
後面四個人幾乎同時站起來,彎腰的彎腰,鞠躬的鞠躬,爭先恐後地把話往外倒。
「我也是被蒙蔽的。」
「李子昂說有確鑿證據,我們才……」
「沈老先生恕罪!」
五個人的聲音撞在一起,亂成一團。
李子昂站在門廊邊,看著這五個十分鐘前還替他衝鋒陷陣的人,一個接一個地跪倒在對手面前。
「李子昂。」
沈振海終於開口了。
李子昂抬起頭。
沈振海沒有怒容,沒有訓斥,只是平平淡淡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與自己毫無關係的陌生人。
「出去。」
兩個字。
李子昂的嘴角抽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對上沈振海那雙眼睛,所有的話都卡在喉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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