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這是來定罪的
沈振海沒動。
茶杯擱在手邊,蓋子歪了一角,茶湯的熱氣往上飄,他沒喝,也沒合上。
他盯著周鼎臣看了五秒,又看了一眼角落裡那兩台攝像機。
這不是來拜訪的。
這是來定罪的。
「周理事。」
沈振海開口,聲音不重。
「你幾位是收藏協會的人,不是法院的人。今天登門,是鑒琴,還是審案?」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st☕️o9.com
周鼎臣笑了一聲,往後靠了靠:「沈老先生言重了,我們只是本著對古琴界負責的態度,希望沈老先生能配合查證。畢竟昨日之事傳遍金海,若不澄清,對沈家的聲望也是損害。」
角落的沙發區,沈麗芳湊到劉芸耳邊,聲音不大不小,恰好傳得出來:「我就說嘛,一個普通家庭的銷售,突然變成斫琴大師?這事兒擱誰身上都覺得蹊蹺。」
劉芸跟著點頭:「可不是,婉玉也太衝動了,被人蒙了還幫人數錢。」
沈振海的眉頭擰了一下。
他確實喜歡那張琴。
從選材到音色,從手感到氣韻,他玩了一輩子古琴,分得清好壞。
沈振海的目光掃過客廳,最終落在了站在門廊處的李子昂身上。
李子昂靠在門框邊,雙手插兜,臉上掛著一種我只是來看熱鬧的表情。
但他來得太巧了。
「陳尋。」
李子昂忽然開口,聲音懶洋洋的。
「都到這份上了,何必死撐呢?圈子裡的事情,圈子裡的規矩。你在商場上可能有兩把刷子,但古琴這行當,水深得很。」
他往前走了兩步,歪著頭看陳尋。
「當著沈伯父的面,主動認個錯,把琴的真實來路說清楚,大家給你留個體面。總比被查出來之後身敗名裂強。」
周圍幾個藏家跟著附和。
「是啊,年輕人犯錯不可怕,死不認錯才可怕。」
「主動交代跟被動揭穿,性質完全不同。」
記者的鏡頭齊刷刷對準陳尋。
沈婉玉從沈振海身後走出來。
高跟鞋敲在地磚上,兩步,站到陳尋左側,跟他平齊。
她沒看周鼎臣,沒看李子昂,目光直接掃向那幾台攝像機。
「金海收藏協會的章程我看過。」
沈婉玉的聲音不高,語速也不快。
「質疑藏品真偽,需經協會常務理事會三分之二以上成員投票通過,形成書面決議後方可啟動鑑定流程。」
她轉向周鼎臣。
「周理事,請問今天這次行動,經過投票了嗎?有書面決議嗎?」
周鼎臣的笑容僵了一瞬。
「另外。」
沈婉玉繼續說。
「協會鑑定藏品需提前七個工作日向持有方發送書面通知,並由雙方共同指定第三方檢測機構。請問通知在哪?機構定了嗎?」
周鼎臣臉上的笑意徹底掛不住了。
「沈總,我們今天是善意拜訪……」
「帶著攝像機善意拜訪?」
沈婉玉打斷他。
「周理事,你是法律界出身,應該比我更清楚,未經當事人同意在私人住宅進行錄像,且錄像內容涉及名譽權爭議的,構成什麼。」
客廳里安靜了兩秒。
兩個扛攝像機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悄悄把鏡頭往下壓了壓。
李子昂的笑容淡了。
他沒料到沈婉玉會直接拿程序漏洞開刀。
「不過……」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過來。
沈婉玉沒有再說下去。
因為陳尋動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不是朝周鼎臣,是朝客廳正中那張擺著《九霄環佩·新生》的琴架。
「程序的事,回頭讓律師跟協會對接。」
陳尋依舊一臉平靜。
「但既然諸位今天來了,說的是琴,那就用琴說話。」
他轉過身,面對周鼎臣和身後那幾位藏家。
「各位口口聲聲說此琴注膠造假。我問一句,在座有誰親手驗過?」
「注膠拼接是你們的推測,對吧?」
陳尋的目光從左掃到右。
「推測的依據是什麼?有檢測數據嗎?有儀器報告嗎?還是某個做仿古家具的朋友隨口說了一句能做到,你們就當成鐵證了?」
李子昂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不知道。
趙天成昨天那套邏輯鏈條的起點就是高端仿古家具工藝可以偽裝老杉木紋理,這是唯一說得通的技術切入點,陳尋只是順著對方的質疑反推了一下源頭。
周鼎臣張了張嘴:「我們的依據是行業經驗!」
「行業經驗不是證據。」
陳尋打斷他。
「我這裡有一套驗琴的法子,不需要破拆琴體,不需要上儀器,當場就能辨明真偽。」
「古法冷水淬音。」
客廳里靜了一秒,然後響起幾聲嗤笑。
「冷水淬音?」
一個副理事長搖頭失笑。
「我做了四十年古琴,沒聽過這個說法。」
另一個藏家跟著接話:「古琴最忌水浸,這是常識。你把水往琴上淋,這不是驗琴,這是毀琴。」
周鼎臣也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種你果然黔驢技窮的得意。
「陳先生,走投無路也不必搬出失傳秘術來糊弄人。在座的都是老行家,這套把戲……」
「那就讓我演示。」
陳尋接得很快。
「反正你們認定是假琴,淋水也不心疼。」
這句話堵死了所有退路。
你說琴是假的,假琴淋水有什麼好心疼的?
你要是不讓淋,那就是心虛,怕淋完之後琴沒事,打自己的臉。
周鼎臣和幾個藏家對視一眼。
李子昂在後面輕輕點了下頭。
「好。」
周鼎臣扶了下眼鏡。
「陳先生要演示,我們自然奉陪。不過醜話說前頭,如果琴音渾濁……」
「那我當場認輸,這輩子不碰古琴。」
沈婉玉的手在風衣口袋裡攥緊,指甲掐進掌心。
她側頭看陳尋的側臉,那張臉上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她鬆了手。
傭人端來一盆山泉水,清澈見底,水面映著天花板的燈光。
陳尋把《九霄環佩·新生》從琴架上取下,平放在桌面。
他舀起一瓢水,從琴額開始,沿著琴身緩緩淋下。
水流順著漆面蜿蜒,沿琴弦龍齦一路淌過,浸透每一寸木紋。
周鼎臣盯著琴身,等著水滲入膠層後琴體發出細微的膨脹聲,那是注膠拼接木料遇水的必然反應。
琴身安靜地躺在水光中,漆面完整,紋理清晰,沒有鼓包,沒有變形,沒有任何異響。
陳尋右手食指搭上四弦。
按下。
撥出。
一聲龍吟,炸開在客廳正中。
清水浸潤之後,百年老杉木的纖維被徹底喚醒,古法生漆與木質的共振達到極限。
琴音從琴腹深處湧出來,清越遼闊,像一道聲浪從地面升起,撞上天花板,再折回來,在整個客廳里來回震盪。
周鼎臣的嘴微微張開,下巴的肌肉僵住了。
那個說了四十年沒聽過冷水淬音的副理事長,手裡的茶杯歪了,茶水灑在褲腿上,他渾然不覺。
兩台攝像機的紅燈還亮著,但兩個攝像師已經忘了自己在拍什麼。
李子昂站在門廊邊,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消失,最後定格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僵硬。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