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認栽?
沈家老宅的晨光從花窗格子裡漏進來,在書房地磚上鋪了一層碎金。
沈振海坐在紫檀書案後,《九霄環佩·新生》橫在案上,他左手虛按琴面,右手食指輕撥了一下四弦。
一聲泛音,清透如泉。
老頭子眼睛眯起來,臉上的皺紋都舒展了。他翻過琴身,又看了一遍琴底那行小字,嘴裡念叨著。
「六十年,收了一屋子老琴,沒一張能跟這把比。」
沈婉玉端著茶盤從門外進來,把一杯明前龍井擱在他手邊。
沈振海頭也沒抬:「婉玉,你這個人……選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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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婉玉放茶盤的手頓了一下,耳根浮起一層淡紅,嘴上沒接話,在旁邊的太師椅上坐下來。
沈振海終於抬了頭,看她一眼:「臉紅什麼?我夸的是他琴做得好。」
「我沒紅。」
沈婉玉端起自己那杯茶擋住半張臉,不說話了。
沈振海把琴放回琴架上,靠進椅背,臉上帶著笑意:「訂婚的事,你媽昨晚跟我提了。我的意思是不著急,先讓小陳來家裡多走動走動,你奶奶那邊我去說。儀式不搞花哨的,咱家不興那套。」
「嗯。」
樓下傳來腳步聲,陳尋換了身便裝從客房那邊過來,手裡拿著一份手寫的古琴樂理筆記。
昨晚沈振海跟他聊到凌晨一點,從唐代雷氏琴派聊到宋代浙派指法,老爺子興致極高,他回房之後又整理了兩個小時。
「伯父,昨晚您提到的幽蘭減字譜第三段,我重新標註了一遍指法。」
「來來來,坐。」
沈振海招手,接過筆記翻看,越看越點頭。
沈婉玉坐在旁邊,看著這一老一少湊在一起、爭論不休,嘴角那個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
金海東郊,李家別墅。
客廳里的義大利真皮沙發被李子昂踹翻了一個,茶几上的茶具碎了一地,保姆躲在廚房不敢出來。
趙天成翹著二郎腿坐在另一張沙發上,手裡轉著手機,看李子昂發完瘋才開口。
「摔夠了?」
李子昂喘著粗氣,領口扯開兩顆扣子,眼底全是血絲,他昨晚一夜沒睡。
「一個賣貨的。」
李子昂的聲音啞了。
「一個賣貨的,當著全金海的面把我踩在腳底下。」
趙天成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窗邊。
「昨晚那個局面,你輸在哪知道嗎?」
李子昂沒說話。
「林老爺子。」
趙天成轉過身。
「只要他在場,你說什麼都是廢話。整個金海古琴圈,他一句頂一萬句。」
「那怎麼辦?認栽?」
「認什麼栽。」
趙天成笑了一聲。
「繞開他就行。」
李子昂抬起頭。
趙天成走回沙發坐下,聲音壓低:「昨晚那張琴,所有人都只聽見林老說當世絕品,但有幾個人真正上手驗過?沒有。一個老頭子的口頭認證,連份書面鑑定報告都沒出。」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步,找人。金海收藏協會五個副理事長,其中兩個跟你李家有交情,剩下三個,我來搞定。五個人聯名質疑,分量夠不夠?」
「第二步,造聲勢。我手上有三家收藏圈自媒體的關係,再加上兩個傳統媒體的線人,到時候全程跟拍。質疑結果第一時間全網鋪開,金海豪門圈、古玩收藏圈同步引爆。」
趙天成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步,也是最關鍵的,找一個說得過去的技術漏洞。」
「什麼漏洞?」
趙天成靠過來,聲音更低了:「我昨晚找了個做高端仿古家具的朋友,問了一個問題,現代工業注膠拼接木料之後,外表能不能偽裝成整塊老杉木的紋理?」
「他說能,而且做出來的東西,肉眼完全看不出破綻,只有上儀器才能分辨。」
「你的意思是指控那張琴的木料是拼接注膠的?」
「對。」
趙天成站起來,拍了拍西裝上的褶皺。
「只要坐實這一條,陳尋斫琴奇才的人設當場崩盤。林老爺子的背書變成看走眼,沈振海的官宣變成被騙。到時候沈家要臉還是要女婿,他自己選。」
李子昂沉默了十幾秒。
「能成嗎?」
「子昂,你想想。」
趙天成拿起車鑰匙。
「那五位收藏大佬聯名上門質疑,媒體全程記錄,沈家就算想護著陳尋,也得給圈子一個交代。只要陳尋拿不出儀器檢測報告自證清白,輿論就會把他淹死。」
「而沈振海這個人你了解?他可以不在乎錢,不在乎面子,但他在乎琴。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古琴造假。如果他信了……」
趙天成沒說完。
不用說完。
李子昂站起來,踩著碎瓷片走到窗邊,撥出了第一個電話。
……
次日上午十點。
沈家老宅門口,三輛黑色商務車依次停下。
車門打開,五個中年人魚貫而出,西裝革履,每個人胸前別著金海收藏協會的徽章。
領頭的那位頭髮灰白,戴金絲眼鏡,腰板挺得筆直,是收藏協會常務理事,周鼎臣。
他身後跟著四個人,兩個是協會副理事長,兩個是圈內資深藏家。
再後面,還有四個背著長槍短炮的人,兩個扛攝像機,兩個拿錄音筆。
管家在門口迎上來,臉上笑容客氣,眼底卻帶著警惕。
「幾位先生,請問有預約嗎?」
周鼎臣遞上名片:「金海收藏協會常務理事周鼎臣,攜同仁慕名拜訪沈老先生。昨日壽宴上那張新琴名動金海,我等仰慕已久,冒昧登門,還望沈老先生賜見。」
管家接過名片看了一眼,轉身進去通報。
三分鐘後,沈振海走出書房。
他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目光越過庭院,看見門口那一排人,又看見後面那幾台攝像機。
眉頭皺了一下。
「請進來吧。」
一行人進了客廳,落座,保姆上茶。
周鼎臣環顧四周,笑容可掬:「沈老先生,多年不見,風采依舊。昨日令嬡壽宴盛況,我雖未能親臨,但圈內朋友轉述的盛況已讓我心馳神往。尤其是那張九霄環佩·新生,周某做了三十年收藏,聞所未聞啊。」
沈振海端著茶杯,沒喝,笑了笑:「周理事客氣了。」
「今日冒昧前來,一是想親眼瞻仰這張絕世新琴,二是……」
周鼎臣的笑容收了收,臉色變得鄭重。
「二是有些疑慮,想當面向沈老先生請教。」
沈婉玉從樓梯上下來,腳步在最後一階停了一秒,目光掃過客廳里那些陌生面孔,又掃過角落裡架好的攝像機。
她沒出聲,走到沈振海身後站定。
陳尋從書房出來,手裡還拿著那份樂理筆記。
他在客廳門口站住,看見那個陣仗,把筆記合上,放進口袋。
周鼎臣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兩秒,收回來。
「沈老先生。」
周鼎臣站起身,雙手抱拳,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說的清清楚楚的。
「這張九霄環佩·新生,昨日驚艷全場,林老先生更是盛讚當世絕品。但我們幾位同仁反覆推敲細節之後,有一個不得不提的疑慮。」
「我們懷疑此琴內部採用了現代工業注膠拼接工藝,並非純粹古法全手工斫造。另外,關於早年沈李兩家古琴名帖一事,坊間也是議論紛紛。」
周鼎臣的目光從沈振海臉上移到陳尋身上,再移回來。
「若此琴為偽,那麼沈家將一位靠造假博名的年輕人定為準女婿一事,恐怕會淪為整個金海收藏界的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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