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年輕人不懂就別亂說話

  金海做古琴生意最大的那家，老闆據說跟不少圈內名家有交情，店裡的輔料和木材是整條街最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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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棲鳳閣的招牌立在街角最顯眼的位置，黑底金字，門面三開間，比周圍的店鋪氣派得多。

  陳尋推門進去。

  「先生您好，隨便看。」

  一個穿著改良旗袍的女店員迎上來，目光在陳尋身上掃了一圈，她的笑容淡了幾分，腳步也慢下來，明顯失去了熱情。

  陳尋沒在意，徑直走到櫃檯前：「我要買鹿角霜和古法生漆，你們有貨嗎？」

  女店員愣了一下：「您是……做琴的？」

  「自己用。」

  女店員應了一聲，轉身去翻柜子，動作慢吞吞的。

  「鹿角霜有，不過您要什麼級別的？我們店裡有三種，普通的三百一兩，中等的八百，極品的……」

  「極品的多少錢？」

  「五千一兩。」

  「我要二兩。」

  女店員的表情有點微妙：「生漆我們有兩種，一種是現代工藝調配的，一種是傳統古法熬製的。古法的貴一些……」

  「多少？」

  「一斤兩萬八。」

  「給我來一斤。」

  陳尋在等的時候，視線落在那張標價八百萬的古琴上。

  琴身通體黝黑，漆面泛著溫潤的光澤，琴額鑲嵌著螺鈿，腹底隱約可見龍紋。標籤上寫著，民國名家徐夢吉親制，傳世孤品。

  他盯著那張琴看了十幾秒。

  不對。

  陳尋眯了下眼。

  「這琴是假的。」

  陳尋開口。

  正在柜子里翻找材料的女店員手一頓，猛地回頭：「您說什麼？」

  「我說這張琴是假的。」

  陳尋抬手指向那張標價八百萬的琴。

  「不是民國真品，是現代高精仿。」

  女店員繞出來走到陳尋面前，上下打量他，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先生，您懂琴嗎？」

  「懂一點。」

  「懂一點就敢說我們店的鎮店之寶是假的？」

  陳尋沒接話茬，只是轉身走到玻璃櫃前，隔著玻璃仔細看了一眼琴底。

  「腹底的地龍暗紋制式錯了。」

  「民國古法造琴遵循的是晚清規制，龍身九曲，爪型內斂。你們這張琴的龍紋爪型外張，龍身只有七曲，是典型的現代簡化版仿製手法。」

  女店員的臉漲紅了。

  「你胡說八道！我們店開了二十年，經手的古琴上千張，從來沒出過錯！你一個外行人跑來指手畫腳，懂不懂規矩？」

  周圍幾個正在看琴的顧客被動靜吸引過來，紛紛側目。

  「年輕人不懂就別亂說話。」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搖了搖頭。

  「棲鳳閣在金海是老字號了，不會拿假貨砸自己招牌。」

  「你們老闆在嗎？」

  陳尋轉過身，看著女店員。

  「讓他出來，我當面說。」

  女店員冷笑一聲：「我們老闆不在。不過......」

  「不過什麼？」

  一道沉穩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所有人齊刷刷轉過頭。

  一個穿著深灰色中山裝的老人站在門口，頭髮花白，精神矍鑠，手裡拎著一個布包。

  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恭恭敬敬地幫他推開門。

  女店員看見老人，臉色瞬間變了：「林……林老！」

  「剛才那番話，是你說的？」

  陳尋點頭：「是我。」

  林老爺子走到玻璃櫃前，隔著玻璃看了一眼那張標價八百萬的琴，然後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盯著陳尋。

  「說說，這琴哪裡是假的。」

  陳尋走到玻璃櫃前，抬手指向琴底。

  「第一，地龍暗紋。民國造琴師承晚清古法，龍身必為九曲，爪型內斂含蓄。這張琴的龍紋爪型外張，龍身只有七曲，是現代仿製的簡化版本。」

  「第二，斷紋。真正的百年古琴，斷紋是漆灰層在時間和溫濕度變化下自然開裂形成的，每一條紋路的走向、深淺、疏密都是隨機的。這張琴的斷紋太規整，深淺一致，間距均勻，明顯是用刻刀人工刻出來的。」

  「第三，琴麵包漿。真品經過百年撫弄，琴面會形成一層溫潤的包漿，手感如玉。這張琴的漆面雖然看著舊，但光澤發賊，是化學做舊劑刷出來的效果。」

  陳尋收回手，轉身看著林老爺子。

  「這三點，任何一點都足以證明它不是民國真品。」

  店內鴉雀無聲。

  林老爺子盯著那張琴看了十幾秒，然後走到櫃檯前，從布包里掏出一副白手套戴上，回頭看向女店員。

  「把琴拿出來。」

  女店員哆嗦著去拿鑰匙，手抖得插了三次才把玻璃櫃打開。

  林老爺子接過琴，翻過來看琴底，又把琴放平，俯身貼近琴面，用指腹輕輕摩挲斷紋。

  半分鐘後，他直起腰，摘下手套，把琴放回櫃檯上。

  「這位小兄弟說得對，這琴是假的。龍紋制式、斷紋走向、包漿手感，三項全錯。」

  女店員腿一軟，扶住了櫃檯。

  圍觀的顧客炸開了鍋。

  「真是假的？」

  「八百萬的鎮店之寶是假貨？」

  「棲鳳閣這回砸招牌了！」

  林老爺子沒理會那些議論，轉過身走到陳尋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小兄弟貴姓？」

  「免貴姓陳，陳尋。」

  「學琴多久了？」

  「不久。」

  林老爺子笑了：「不久能看出這些門道？我在古琴圈混了六十年，見過的年輕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能有你這眼力的，一個都沒有。」

  他頓了一下，語氣里多了幾分鄭重：「小兄弟，方便借一步說話嗎？」

  陳尋點頭。

  林老爺子領著他往店鋪後面的雅間走，女店員想跟上來，被林老爺子一個眼神攔住了。

  林老爺子關上門，從懷裡掏出一個扁平的木盒，放在桌上打開。

  盒子裡躺著一張古琴，琴身通體赤紅，斷紋密布，琴面有幾處明顯的殘缺。

  「這是我收藏了三十年的一張唐代殘琴。」

  「琴身鳳舌斷了一截，腹底紋理也裂了，我試著修過，但始終差那麼一口氣。小兄弟既然能看出那張假琴的破綻，不知道能不能指點一二？」

  陳尋看著那張琴，腦子裡系統賦予的修復技法瞬間湧上來。

  「能修，但需要工具。」

  林老爺子眼睛一亮：「你要什麼？」

  「刻刀，細砂紙，鹿皮膠，生漆。」

  林老爺子二話不說，拉開門沖外面喊了一聲：「小劉，把我工具箱拿進來！」

  陳尋打開箱子，挑了一把最細的刻刀，俯身貼近琴面，手腕一沉，刀尖貼著鳳舌殘缺處的邊緣遊走。

  刀鋒過處，木屑紛紛落下，殘缺的邊緣逐漸變得平整。

  林老爺子站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手。

  五分鐘後，鳳舌殘缺處已經被修整成一個規則的凹槽。

  他放下刻刀，從工具箱裡翻出一小塊老木料，用刀削成細條，嵌進凹槽里，然後塗上鹿皮膠，輕輕按壓。

  陳尋又拿起細砂紙，貼著琴底裂紋打磨，打磨完，他用毛刷蘸了一點生漆，薄薄地塗在裂紋上。

  最後一道工序完成，他直起腰，把琴遞迴去。

  「三天後漆幹了，再上一遍弦，就能用了。」

  林老爺子接過琴，手都在抖。

  他把琴翻過來，紋理走向跟原本的琴身完美銜接，如果不是親眼看著修的，根本看不出補過。

  「神了……」

  林老爺子喃喃自語。

  「這手藝，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斫琴師都強。」

  他抬起頭，看著陳尋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他放下琴，走到博古架前，從最上層取下一個木盒。

  「這是我珍藏的千年桐木，本來打算留著自己用的。今天遇到你這樣的奇材，不送給你我心裡過不去。」

  他又從另一個抽屜里翻出一捆琴弦。

  「這是傳世古法蠶絲弦，市面上已經絕跡了。你拿去，做琴的時候用得上。」

  陳尋沒推辭，接過來道了聲謝。

  林老爺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兄弟，我能問你一件事嗎？」

  「您說。」

  「你買鹿角霜和生漆，是要自己斫琴？」

  「嗯，給長輩送壽禮。」

  林老爺子眼睛一亮：「能讓我看看成品嗎？」

  「如果您不嫌麻煩，可以。」

  「不麻煩不麻煩！」林老爺子笑得合不攏嘴，「留個聯繫方式，琴做好了叫我一聲，我親自上門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