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這不可能做到!
法務總監周立平站在投影前面,襯衫領口敞著,聲音已經啞了:「各位,我說句實話。ICC仲裁地在瑞士,適用德國法,原版德文優先。我們手上沒有任何抗辯點。」
陳尋站在門口,視線掃過屏幕上那一段德文。
二十八層的董事會議室門是關著的,李茜守在門口,眼圈是黑的,看見他先搖了下頭:「陳組長,現在不行,全體董事都在裡面。」
「沈總在?」
「在。」
李茜壓低嗓子。
「進去兩個小時,出來三個人,臉都是青的。二十億要是判下來,集團現金流斷,上市直接停。」
陳尋推開了門。
三十幾雙眼睛齊刷刷轉過來。長桌盡頭,沈婉玉抬起頭。
她今天穿的還是昨晚那件外套,袖口有一道壓出來的褶,頭髮挽起來了,可眼下那層青影遮不住。
🍍sto9.com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有個董事先出聲:「這是誰?」
「銷售部十二組,陳尋。」
周立平皺著臉。
「陳組長,這裡在開董事會。」
「我知道。」陳尋走到投影屏側面,看著沈婉玉,「沈總,把德文原版第十四條打出來。」
「笑話。」坐在中段的一個中年男人把筆一撂,「銷售部的人跑來看德文合同?咱們請的柏林所翻譯團隊昨天到今天沒停過,人家科隆大學法學博士,陳組長哪個學校的?」
「金海財大,市場營銷。」
陳尋沒躲。
那人樂了,攤手朝周圍看:「各位,都聽見了。」
沈婉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兩秒。
「打。」
投影切換,德文條款鋪滿整塊屏,密密麻麻,字號小得讓人眼酸。
陳尋抬手指向第三行。
「Die Anlage muss vor der Abnahme in Betrieb genommen werden。」
「中文譯本翻的是:設備須在驗收前投入運行。我們照這個做的,四月十七日通電試運行,驗收在五月九日,前後差三周,程序完全合規。」陳尋轉過身,「對不對,周總監?」
周立平點頭:「對,這就是我們的履約記錄。」
「可對方說我們違約。」陳尋的指尖點在屏幕上那個詞,「因為Abnahme。」
「Abnahme就是驗收......」
「Abnahme在德語裡有第二個意思。」陳尋打斷他,「取貨,提取,接收貨物。工程語境裡翻驗收,商貿語境裡是提貨。這份協議的標題欄掛的是技術協議,正文第九條到第十六條卻全部嵌在供貨交付章節下面。」
「所以對方現在的解釋是,設備必須在提貨之前投入運行。」
「也就是說,貨還在他們德國廠里的時候,我們就該讓它跑起來。」
「這不可能做到!」
周立平往前沖了兩步。
「對,不可能做到。」
陳尋點頭。
「不可能做到的義務,寫進去幹什麼用?」
陳尋走到長桌側面,雙手撐在桌沿,正對著沈婉玉。
「沈總,我要一個授權。」
「說。」
「這次談判,我主談。法務,財務,技術全部配合我,材料我列清單,兩小時內要齊。」
「二十億,我一個人擔下來。談崩了,你開除我,談成了,你什麼都不用給我。」
「周立平。」
「到。」
「法務部所有資料,即刻移交陳尋。技術部把四月十七日的通電記錄調出來,附現場視頻和第三方監理簽字。」
沈婉玉站起身,扣上外套第一顆紐扣。
「十點整,對方代表夏銘川到公司。」
她的目光落回陳尋臉上。
「陳組長,談判桌上你坐我旁邊。」
散會的人流往門外涌,王志遠走過陳尋身邊,腳步慢下來,壓著嗓子說了一句:「你小子……德語什麼時候學的?」
陳尋沒答,低頭翻手裡剛接過來的合同副本。
九點五十二分,二十九層大會議室。
門被推開。
領頭進來的男人五十上下,深藍西裝,胸袋插了方巾,中文說得字正腔圓,就是尾音懶洋洋往上翹:「沈總,久等。」
夏銘川在長桌對面落座,翻開面前的文件夾。
「沈總,我們不想把事情做得難看。二十億是仲裁請求金額,實操上有商量空間。」
「怎麼商量。」
沈婉玉兩手交疊放在桌面。
「三條。」
夏銘川抬起兩根手指,又添一根。
「第一,夢雅把能源轉化那三項核心專利無償授權給我們,全球範圍,永久,第二,增發股權百分之十八,由我方持有,第三,項目主導權移交。」
「做完這三條,索賠撤回。」
沈婉玉深吸一口氣,然後才開口。
「夏代表,我們四月十七日通電試運行,五月九日驗收,程序合規。違約在哪裡。」
「在德文原版第十四條第三款。」
夏銘川把文件夾推過來一寸。
「中文本是你們自己請人翻的,翻錯了,責任在你們。沈總,商業世界不講同情。」
「沈總,請允許我說兩句。」
夏銘川的目光第一次落到陳尋身上,上下掃了一遍:「這位是?」
「銷售部十二組組長,陳尋。」
「組長。」
夏銘川點點頭,又看沈婉玉。
「沈總,二十億的談判桌上,坐一個組長?」
「他主談。」
沈婉玉說。
陳尋站起來,沒看夏銘川,先轉身朝投影。
「把德文原版第十四條打上去。」
「Herr Xia, Sie haben die Klausel selbst entworfen. Sie wissen genau, was das Wort Abnahme hier bedeutet。」
夏銘川臉上那點笑意卡住了。
「您重複一遍?」
「我說,這個條款是你們的律師起草的。」
陳尋這回用了中文,讓全屋子都聽見。
「Abnahme這個詞,你們比我們清楚它有幾個意思。」
「Abnahme,第一層含義:驗收。工程語境的標準譯法,我們的中文本就是這麼翻的,沒有一個字錯。」
「各位看這份協議的結構。」
陳尋的手指沿著目錄往下劃。
「標題寫的是技術協議,可第九條到第十六條,全部編排在Lieferung undÜbergabe,供貨與交付章節之下。」
「也就是說,在這份合同的體例里,第十四條的Abnahme,讀的是第二層意思。」
「提貨。」
「對方的主張翻回中文,準確的說法是:設備必須在我方提貨之前投入運行。」
陳尋轉過身,正對夏銘川。
「貨還在你們不萊梅的廠房裡,螺栓都沒拆,我們要怎麼讓它跑起來?」
「夏代表,請您回答。」
夏銘川的手指在文件夾邊緣捏了一下。
「合同文本以德文為準,解釋權......」
「解釋權歸仲裁庭。」
陳尋打斷他。
「但起草責任歸你們。」
夏銘川的身體往前傾了幾分,喉嚨動了一下。
「陳組長,你把話說得很漂亮。但仲裁需要證據。」
「證據我有。」
陳尋從文件夾里抽出一疊列印件,一張一張往桌面上排。
「四月十七日通電試運行記錄,現場視頻時間戳,第三方監理TÜV南德的簽字確認。設備到廠日期四月九日,提貨放行單是你們不萊梅工廠開的,簽字人......」
夏銘川的方巾從胸袋裡滑出來一角,他沒管。
陳尋沒說穿,只把身體轉回來,雙手撐在桌沿。
「夏代表,我給你兩條路。」
「第一,今天在這個屋子裡撤回全部索賠,恢復項目進度,補簽一份術語釋義附件,中德雙語對照,雙方各自法務簽字確認。這件事到此為止,我們不追究惡意誤導。」
「第二,你走出這棟樓,我們下午向ICC提交反請求。請求內容是:惡意隱瞞條款歧義,導致項目凍結四十一天,索賠直接損失加商譽損失。金額我算過了。」
「二十三億七千萬。」
夏銘川的手掌在文件夾上按了一下,又抬起來。
「陳組長,我需要跟總部溝通。」
「溝通給你,一小時。」
陳尋抬手看了眼腕上那塊表。
「十一點五十八分之前,我要看到撤訴的書面文件。」
夏銘川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板上颳了一聲。四個隨行的人跟著起身。
會議室里三十幾個人,誰都沒說話。
那個之前發笑的董事繞過半張長桌走過來,咳了一聲:「小陳啊。剛才是我說話不中聽。」
「董事說得對,我確實是市場營銷的。」
董事的臉漲紅了,又不好發作,只能拍了兩下他的肩膀。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