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五七隊的分紅

  謝惟鋒站在野豬旁邊,一刀一刀的分得利利索索。

  沈鵲應到的時候,肉已經分得差不多了。

  謝惟鋒抬頭看見她,從案子上拎起一塊已經用草繩紮好的五花肉,抬手遞給她。

  

  「你的。」

  沈鵲應接過來,那塊肉足有三四斤,肥瘦相間,皮上還帶著薄薄一層雪。

  她剛想說謝謝,但謝惟鋒已經轉身回去了,繼續分肉。

  小程在旁邊沖她擠了擠眼,沈鵲應沒理他,拎著肉回知青點。

  趙嬸看見肉眼睛都亮了:「好傢夥,謝隊長出手夠大方的。這塊五花,夠你吃好幾頓了。」

  沈鵲應把肉擱在灶房案板上,趙嬸看了又看,「留著給你包餃子吧?快小年了。」

  沈鵲應這才想起來,臘月二十三,小年,就在後天。

  當天下午,石國芬讓老劉頭把帳本翻出來,通知五七隊各家各戶明天上午來隊部算帳。

  沈鵲應還以為只是年底對對帳,沒太往心裡去。

  石國芬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攤著帳本,老劉頭戴著老花鏡在旁邊打算盤。

  炕上坐著,板凳上坐著,門口還站著幾個,二十來號家屬把隊部塞得嚴嚴實實。

  沈鵲應站在窗戶邊上,靠著牆,看著這場面。

  「都靜靜!」石國芬拍了拍桌子,「年底了,今兒個叫大伙兒來是要算帳分紅。」

  屋子裡嗡嗡的聲音一下子小了下去。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老劉頭手裡的帳。

  老劉頭把算盤撥得噼啪響,一筆一筆往下報。

  每念完一筆,底下就有人小聲跟著算。

  「總共.....」老劉頭撥完最後一顆算珠,抬起頭來,嗓子有點啞,「五百零七塊六毛二。」

  屋子裡靜了一拍,然後炸了。

  「多少?!」

  「六百多?!」

  「我的天老爺!」

  趙嬸猛地站起來,她家去年年底分紅,滿打滿算分了二十多塊,今年眼瞅著就能多出一倍來!

  王嬸子嘴抿得緊緊的,她家男人在伐木隊,工分不算少,可三個孩子張嘴要吃飯,一年到頭攢不下幾個錢。

  今年這筆分紅到手,開春孩子的學費有著落了。

  石國芬等底下安靜了些才開口:「這筆錢按各家工分分。念帳。」


  老劉頭一個一個念名字,念到誰,誰上前領錢。

  趙嬸領了四十八,王嬸子領了四十,李嬸子領了三十九。

  丁萍和范秀英兩個年輕媳婦一人領了三十多塊,攥著錢的手都在抖。

  分到最後,還剩沈鵲應那份。

  石國芬看了看帳本,又看了看沈鵲應,把最後一沓錢拿起來,遞過去:「小沈,這是你那份,你數數。」

  王嬸子湊過來,紅著眼圈說:「小沈,這錢你得拿著。要不是你,咱今年哪能分這麼多。」

  「對,小沈你拿著。」趙嬸抹了把臉,聲音還帶著哭腔,「你給咱隊裡掙的,比這多多了。」

  沈鵲應搖了搖頭:「是大傢伙一起乾的,我就是搭了把手。」

  石國芬把帳本一合,站起來拍了拍桌子:「行了,錢領了,年貨該置辦了。明天小年,殺年豬都來幫忙。」

  眾人應了一聲,陸陸續續散了。

  沈鵲應最後一個走,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石國芬正把帳本鎖進抽屜里,老劉頭在收拾算盤,兩個人臉上都帶著笑。

  第二天,臘月二十三,林場裡開始忙年。

  殺年豬是頭等大事。

  趙嬸家今年養了兩頭,一頭賣了,一頭留著自家吃。

  趙嬸家院子一大早就支起了大鍋,柴火燒得噼啪響,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

  趙嬸男人和幾個壯勞力把豬按在案板上,手起刀落,一氣呵成。

  趙嬸在旁邊指揮著,血腸灌好,白肉切塊,酸菜從缸里撈出來切成細絲,一大鍋殺豬菜燉得咕嘟咕嘟冒泡。

  沈鵲應被拉著幫忙,在灶房裡切酸菜、剝蒜、剁姜。

  她手快,刀工利索,趙嬸看了直夸:「小沈這手,幹啥像啥,比我年輕的時候可強多了。」

  中午殺豬菜出鍋了。

  一大鍋酸菜白肉血腸燉得咕嘟咕嘟冒泡,熱氣把窗戶糊得白茫茫一片。

  趙嬸家炕上坐滿了人。

  沈鵲應被王嬸子拉著坐上桌。

  一碗白肉蘸蒜泥端到面前,肉切得厚墩墩的,肥的部分晶瑩剔透,瘦的部分紋理分明。

  她夾了一塊蘸了蒜泥塞進嘴裡,肥而不膩,瘦而不柴,蒜香把肉香提得恰到好處,她嚼了兩下,眼睛都眯起來了。

  王嬸子看她那吃相,笑得直拍桌子:「小沈,你這吃相,可不像城裡姑娘。」

  沈鵲應嘴裡塞著肉,含含糊糊地說:「太好吃了,忍不住。」


  一桌人都笑了。

  謝母坐在她旁邊,給她碗裡又添了一勺血腸:「多吃點,看你瘦的。」

  沈鵲應來者不拒,一口氣吃了大半碗。

  吃了的肚子撐得溜圓,靠在椅背上直喘氣。

  然後餘光瞥見謝惟鋒坐在對面,嘴角勾的都壓不下去。

  小年過後,林場就正式進入忙年模式了。

  家家戶戶掃房糊窗戶,貼窗花。

  五七隊的家屬們把樺皮畫也貼了幾張在窗戶上,紅紅綠綠的,倒是添了幾分喜氣。

  王嬸子手巧,剪出來的窗花比供銷社賣的還好看。

  趙嬸帶著知青們在灶房裡忙活,黃米麵發了一大盆,豆餡是秋天就備好的,擱了紅糖,甜絲絲的。

  沈鵲應跟著學包豆包,把麵團按扁,放一勺餡,捏緊口,搓圓。

  包了幾個都歪歪扭扭的,王亞錦笑得前仰後合:「你這包的啥?包子不像包子,餃子不像餃子。」

  沈鵲應自己也笑了,包到第三鍋的時候總算像點樣了。

  粘豆包蒸熟了,一屜一屜端出來,冒著白氣。

  趙嬸把豆包擱在院子裡凍著,凍透了裝進缸里,能吃一正月。

  嘗了一個剛出鍋的,皮軟糯,餡香甜,燙得直呵氣,還是忍不住吃了兩個。

  場部家屬區東邊住著幾戶朝鮮族人家。

  金家就是其中一戶,金大嬸手藝好,每年過年都做一大缸辣白菜,分給左鄰右舍。

  沈鵲應跟著王嬸子去幫忙,金大嬸教她把白菜抹上辣椒麵、蒜泥、薑末和蘋果梨絲,一層一層碼進缸里。

  沈鵲應學著抹了一棵,抹得手上全是紅彤彤的辣椒醬,金大嬸在旁邊笑,用半生不熟的漢語說「閨女手巧」。

  明太魚乾掛在房檐底下,風一吹,硬邦邦的,金大嬸撕了一條給她嘗,咸香有嚼勁,是下酒的好東西。

  沈鵲應蹲在院子裡,看著金大嬸和幾個家屬忙前忙後,忽然覺得林場這地方雖然偏,但過年比城裡熱鬧。

  天南海北的人湊在一起,你教我醃辣白菜,我教你蒸粘豆包,吃著吃著就成了一家人。

  除夕那天,林場食堂擺了流水席。

  幾張大桌拼在一起,雞鴨魚肉擺了滿滿一桌,還有金大嬸送來的打糕和明太魚。

  賀慶山端著酒杯挨桌敬酒,到沈鵲應這桌時,舉杯沖全桌人說了句「五七隊今年幹得好,大家過年好」,便往下一桌去了。


  沈鵲應跟著眾人一起舉杯應了,沒多說什麼。

  食堂里鬧騰得厲害。

  管晏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一瓶苞米燒,跟宋培剛兩個人你一杯我一杯地碰,喝得臉紅脖子粗。

  王亞錦喝的有點多,正擠著一臉嫌棄的邵素怡拿筷子敲著碗沿兒唱二人轉,唱得荒腔走板,趙嬸生怕她把碗敲碎了,但她也沒停下來。

  沈鵲應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端著半碗餃子,湯已經涼了。

  窗外大朵的雪花又落了下來,把院子裡剛掃出來的路又蓋了個嚴實。

  本地縣城的幾個知青臘月二十八就走了。

  林場對本地知青回家過年管得松,只要跟隊裡說一聲,回來的時候帶點家裡做的吃食分給大伙兒就行。

  王亞錦家就在縣裡,本來也要回去的,臨到跟前又改了主意。

  說是就算來回折騰在家待不了兩天,還得趕回來上工,不划算。

  隔壁省市的幾個就沒這麼好命了。

  火車票難買,路上要走好幾天,來回折騰大半個月,隊裡根本不給假。

  管晏老家是山西的,去年就沒回成,今年也回不去,三十晚上喝了點酒,嘴裡直念叨著他娘包的餃子比這個大多了。

  被宋培剛拍了一下後腦勺,「大過年的,別招人掉眼淚。」

  沈鵲應聽著他們鬧騰,端著碗沒怎麼說話。

  她的目光落在食堂窗外老榆樹上,樹影在雪裡模模糊糊的,跟鄭城家裡院子裡那棵有點像。

  鄭城的冬天沒有東北這麼冷,雪落地就化了,濕漉漉的,空氣里有一股煤爐子的味道。

  但家裡是熱的,爐子燒得旺,窗戶上蒙著一層水汽,宋敏在窗玻璃上畫了一朵小花,沈雲起在旁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小人。

  也不知道鄭城那邊下雪了沒有。

  上次來信只說了「家裡都好」,可不清楚這個好字還能維持多久。

  她低頭看了看碗裡剩下的幾個餃子,是酸菜豬肉餡的,趙嬸包的時候擱了不少油,一口咬下去滿嘴香。

  可她嚼著嚼著,嘴裡卻沒什麼滋味。

  謝惟鋒不知什麼時候湊過來了,手裡端著一碗熱湯,「沈知青是想家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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