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一槍一頭豬
「趕山?」沈鵲應一怔,「幹啥?」
「挖參,臘月參,最補。這個時節參的漿氣足,挖出來品相好。運氣好挖著一棵大棒槌,夠你小丫頭吃一年!」
沈鵲應來了興趣。
她聽說過東北挖參的規矩,進山前要拜山神,挖參要用紅線拴,挖出來要喊棒槌,不能亂說話。
這些老規矩,她在書上看過,但從沒見過真的。
「我去!」她說,「啥時候走?」
周老頭和趙把頭對視了一眼:「明天一早,場部山口集合。穿厚實點,帶上乾糧,這一去得走大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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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鵲應穿上了最厚的棉襖棉褲,蹬上翻毛皮靴,又往挎包里塞了乾糧和水壺。
又把謝惟鋒送的《東北藥用植物志》翻了一遍,把人參那幾頁反覆看了幾遍。
出了知青點,天還沒大亮,風颳在臉上跟刀子割似的。
她縮了縮脖子,快步往山口走。
到了山口,趙把頭和老周頭已經在那兒等著了。
旁邊還站著一個高個子,舊棉襖,狗皮帽子,肩上扛著獵槍。
沈鵲應走近了才看清,是謝惟鋒。
她腳步頓了一拍,隨即恢復如常,走過去沖他點了下頭:「謝隊長。」
謝惟鋒也點了下頭:「嗯。」
趙把頭在旁邊咳了一聲:「那個,小謝說他也想去轉轉,正好搭個伴。」
沈鵲應點點頭沒說話,把背簍帶子緊了緊,站在隊伍里等著出發。
幾息的功夫,小程從後面跑過來,背著個大包,鼻子凍得通紅,看見沈鵲應眼睛一亮:「沈姐!你也來了!」
沈鵲應沖他笑了笑:「小程,你也去。」
小程拍了拍胸脯,「周師傅說要進山,我收拾收拾就來了!」
小程湊到沈鵲應身邊,嘰嘰喳喳地說起來:「沈知青,你頭回趕山吧?我跟你講,挖參可有意思了....」
沈鵲應笑著聽他說話,餘光瞥見謝惟鋒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始終跟他們隔著幾步的距離。
走了大半天,到了背風的山坡。
趙把頭停下來,從懷裡掏出三炷香,點燃,插在雪地里,然後衝著林子深處拜了拜:「山神爺,老把頭,今兒個進山討口飯吃,求您賞個臉。」
沈鵲應學著他們的樣子,也拜了拜。
「行了,開始找吧。」
「找參要看參花,紅紅的,像小燈籠。冬天花謝了,就看參籽,紅珠子似的,掛在杆上,老遠就能看見。」
沈鵲應瞪大眼睛,在雪地里找。
找了半天,眼睛都花了,也沒找到。
周老頭看她這樣嘿嘿直笑,「頭一回都這樣。參這東西,講究緣分。緣分到了,低頭就能看見;緣分不到,踩在腳底下也看不見。」
沈鵲應沒泄氣,繼續找。她蹲下來,撥開雪層,一棵一棵地辨認。她認得人參的葉子,冬天雖然枯了,但莖稈還在,摸上去有韌性,跟別的雜草不一樣。
找了小半個時辰,她忽然在一棵倒木旁邊停住了。枯葉堆里,有一根細長的莖稈,頂端掛著幾顆乾癟的紅籽。她湊近了看,心跳快了一拍。
「趙叔!你過來看看這個!」
趙把頭走過來,蹲下看了看,眼睛一亮:「有門道!」
他掏出鹿骨簽子,小心翼翼地把周圍的土撥開。
沈鵲應在旁邊看著,大氣不敢出。
挖了足有半個鐘頭,一棵小指粗細的野山參露了出來。
趙把頭用紅線拴住參須,輕輕提起來,露出底下淡黃色的根莖,品相還行,不算大,但也是正經貨。
「行啊小沈,頭一回就找著了。」趙把頭把參抬出來,拿樺樹皮包好,遞給她,「這根你的。」
沈鵲應捧著那棵小參,心裡覺得神奇。
這東西長在雪地里,沒人管沒人問,就這麼悄悄長了好幾年,今天被他們找到了。
趙把頭看她那眼神,笑了笑:「頭回見吧?這東西有靈性。你越急越找不到,你不當回事了,它反倒自己冒出來。」
謝惟鋒走在最後面,目光沒怎麼往地上看。
他的注意力都在沈鵲應這邊,蹲下來挖參的時候,他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手插在兜里,眼睛掃著四周。
有松鼠從樹上躥下來,離沈鵲應近了些,他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了。
松鼠跑了,他才退回去。
老周頭看在眼裡,跟趙把頭嘀咕了一句:「這小子,說是來趕山,眼睛全長在人家身上了。」
趙把頭笑了一聲,沒接話。
又走了一小會,謝惟鋒忽然停下來。
他蹲下身,看著雪地上幾串新鮮的腳印,眉頭微微皺起。
然後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兒。
「有東西。」他說,「剛過去不久。」
趙把頭走過來看了看:「野豬。個頭不小,腳印深,少說二三百斤。」
老周頭說:「這個季節野豬凶得很。碰上就麻煩了。」
謝惟鋒沒說話,把獵槍從肩上摘下來,檢查了一下,又背上。
他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剛才快了一些,但始終保持著和沈鵲應一步的距離。
沈鵲應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寬厚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他在前面,好像也沒什麼好怕的。
謝惟鋒忽然「噓」了一聲,示意大家停下。
他側耳聽了一會兒,壓低聲音說:「前頭有動靜。」
幾個人都屏住呼吸。
沈鵲應聽見林子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拱雪。
謝惟鋒抬手示意大家別動,自己貓著腰,悄無聲息地往前摸了幾步。
他撥開一叢灌木,看見了頭野豬,正在雪地里拱食,背上的鬃毛豎著,嘴裡呼哧呼哧地噴著白氣。
謝惟鋒把獵槍從肩上取下來,動作極輕。
然後槍口對著野豬的肩胛骨方向。
沈鵲應屏住呼吸,連眼睛都不敢眨。
「砰」的一聲槍響,驚起一片飛鳥。
一槍直穿心肺,野豬連第二聲都沒哼出來就栽雪裡不動了。
小程第一個喊出來:「打中了!謝隊長打中了!」
老周頭和趙把頭都是老趕山的,知道這一槍的份量,兩人對視了一眼,眼神里都帶著服氣。
「好傢夥,一槍就放倒了,這槍法,沒白在部隊練。」
謝惟鋒走過去踢了踢野豬,確認死透了才把槍收起來。
他回頭沖沈鵲應點了點頭。
沈鵲應站在雪地里,看著他那張被凍得微微發紅的臉,覺得安心的緊。
謝惟鋒走到她身邊的時候:「沒嚇著吧?」
「沒有。」沈鵲應搖了搖頭。
「這豬不小,少說二百多斤。今天運氣好,趕山還能捎帶一頭豬回去。」
趙把頭蹲下來看了看豬的牙口:「正是肥的時候。這離小年也沒幾天了,正好殺了過年!」
老周頭一拍大腿:「那還等啥?再轉一圈,要是沒大貨,咱就收工下山,把這豬弄回去!」
幾個人又往林子深處走了一段。
沈鵲應跟在後面,步子比剛才輕快了不少。
又轉了小半個時辰,沒再遇見大貨。
「行了,今兒個緣分就這些,下山吧。」
現在的問題就是怎麼把野豬弄回去了。
二三百斤,雪地里拖不動。
謝惟鋒和趙把頭砍了兩根胳膊粗的樺木桿子,用繩子綁成個簡易的雪爬犁,把野豬翻上去捆結實了。
前頭拴根繩,謝惟鋒往肩上一搭,拉著就走。
小程在後面推,老周頭和趙把頭在旁邊扶著,沈鵲應跟在最後面,踩著一路壓出來的雪印子走。
下坡的時候爬犁往下溜,謝惟鋒在前面用肩膀頂著,步子穩穩地往下壓。
小程嘴閒不住:「沈姐,你頭回趕山就挖著參,運氣真好。我頭回跟趙叔進山,走了一天啥也沒找著,腳還崴了。」
沈鵲應笑:「那是我沾了趙叔的光。」
趙把頭在前面聽見了,回頭說:「小沈這丫頭有靈性,頭回進山就能找著參,往後是個趕山的好手。」
老周頭也點頭:「這丫頭,幹啥像啥。」
沈鵲應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低頭沒接話。
回到林場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趙把頭做主,野豬先抬到場部食堂門口,第二天再分。
謝惟鋒把沈鵲應送到知青點門口,站定了從兜里摸出個東西遞過來。
沈鵲應低頭一看,是一小截樺樹皮,上面用鐵簽子燙了只歪歪扭扭的小鹿。
「你...」
「看你們燙的熱火朝天的,就手癢試了試。」謝惟鋒目光移開了,落在路邊的雪堆上,「燙廢了好幾張,就這張勉強能看。」
沈鵲應接過來,那隻小鹿確實歪歪扭扭,比她燙的第一張還難看。
她沒忍住,噗嗤笑了一聲。
謝惟鋒臉有些發紅:「笑啥,頭一回。」
「沒笑。」沈鵲應把樺皮收好,「挺好的,比我頭一回強。」
謝惟鋒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先回去歇著。明天分肉的時候叫你。」
沈鵲應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夜裡,手裡攥著那塊樺皮,心裡暖烘烘的。
趙嬸見她回來,問東問西,她撿著趕山的事說了說,野豬的事沒細提。
趙嬸咂了咂嘴,說「謝隊長那人,打獵是把好手」,便沒再多問。
第二天一早,場部食堂門口圍了一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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