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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心裡有鬼,看誰都像妖

  沈鵲應腳步沒停,手裡的扁擔換了個肩,淡淡瞥她一眼:「有些人就愛賊喊捉賊。自己心裡有鬼,看誰都像妖。演得比真事兒還真。」

  田翠屏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

  「你把話說清楚。」

  「說清楚?」沈鵲應歪著頭看她,「說什麼?你又沒說你,你急什麼?」

  沈鵲應也不等她接話,繼續道:「你要真沒事,趁早把嘴收一收,別回頭雷劈下來,大傢伙還以為天打錯了人。」

  說完她徑直進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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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翠屏在風裡站了半晌,臉陰得能擰出水來。

  當天下午,收購站的馬車又來了。

  這回他裹得嚴嚴實實的,脖子纏了好幾圈毛線圍巾,一來就搓著手喊:「今年就這幾趟了!雪封山,車也進不來。年前頂多再跑兩趟,開春雪化了再說。」

  石國芬趕緊讓人沏糖水,他喝了兩口:「今年雪下得早,雨雪比往年多,你們得留心。」

  「隔壁紅旗林場那邊有幾家存的藥材返潮了,曬的時候沒曬透,堆在庫房裡捂出了霉點。收購站那邊把霉貨都退回去了。你們也瞅瞅自己的,別忙活一趟。」

  石國芬臉色一變,扭頭看沈鵲應。

  沈鵲應走到庫房門口,拉開麻袋口往裡看。

  黃芪片和防風紮成的捆碼在最底下,她伸手進去摸了一把,一查,果然不對。

  靠牆根那幾袋黃芪,貼地的那面有點潤,五味子裝在柳條筐里,底下的果子發軟,聞著有一絲悶味。

  沒真發霉,但再擱三五天,准完。

  沈鵲應把麻袋口重新紮好,在庫房裡轉了一圈。五七隊庫房是三間土坯房,窗戶小,通風差,靠牆的麻袋最容易被潮氣浸著。

  她把靠牆的幾袋挪到中間,又讓石國芬把窗戶打開一道縫透氣。但她也知道,這只是應急的。

  這批貨還有小半個月才交,照這個天氣,光靠挪袋子和開窗縫,撐不到頭。

  她蹲在庫房門口想了一會兒,忽然抬頭看了一眼對面的灶房。

  五七隊灶房和庫房隔著一道牆,灶房的煙囪從早到晚冒著煙,灶台的火一天沒斷過。

  她走進灶房,蹲在灶台跟前看了半天。

  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鍋底,熱氣順著煙道往上走,把灶台周圍的牆面烘得溫熱。

  她伸手摸了摸灶台旁邊的土牆,牆是溫的,手貼上去不燙,但那股熱氣綿綿地滲出來。


  「芬姐,」她站起來,「我有個想法。灶房這面牆,一天到晚都是熱的。咱們要是在這面牆後面砌個小烘房,灶台的煙道從底下穿過,熱氣就能把裡面的東西烘乾。」

  「不用多熱,溫溫的就行,正好烘藥材。」

  石國芬走過來摸了摸牆,又蹲下來看了看灶台底下的煙道,想了想:「能行?」

  「我在中原的時候,見過老鄉家這麼烘東西。原理差不多,咱們試試。」

  石國芬沒猶豫就點了頭。

  當天下午,沈鵲應畫了張簡單的圖,灶房後牆外頭砌一間小烘房,灶台煙道從烘房底下繞一圈再出去,裡面搭幾層木架子,靠牆留個排濕口。

  圖不複雜,她畫得清楚。

  石國芬拿著圖去找了場部的木工班,第二天下午,兩個木工師傅就來了。

  前前後後忙了四五天天。

  烘房不大,也就兩平米出頭,裡面三層木架子,頂部的排濕口留了個巴掌大的小窗。

  灶房一點火,熱氣順著鐵皮管從烘房底下過,裡面的溫度慢慢升上來,比外面暖和不少,但又不燙手。

  沈鵲應特意在排濕口旁邊放了一碗水,第二天早上看,水少了一半,說明濕氣確實排出去了。

  第一批放進去的是那幾十斤受潮的黃芪和防風。

  把藥材攤在木架子上,薄薄一層,隔兩個鐘頭翻一次面。

  到第二天早上,打開烘房的門,一股乾燥的藥材味撲面而來。

  沈鵲應取出一片黃芪捏了捏,脆的,一掰就斷,斷面乾爽,跟剛曬乾的時候一模一樣。

  石國芬也拿了一片捏,捏完了臉上就笑了:「成了!這比曬的還干!」

  沈鵲應把烘乾的藥材重新裝袋,堆在庫房中間,底下墊了兩層木板。

  她又把剩下的幾批也陸陸續續烘了一遍,前後又忙了五六天,庫房裡那幾十袋藥材全都烘得干透透的。

  烘房弄好了,藥材的事穩了。

  沈鵲應又惦記上另一件事。

  她在烘房旁邊堆柴火的地方發現了一摞樺樹皮,是之前木工班砍樺木時剝下來的,堆在角落裡沒人管。

  白樺樹皮又薄又韌,表面一層雪白的粉霜,裡面是淺褐色的內皮。

  她忽然想起現代見過的樺樹皮畫。

  她前世在博物館見過實物,也看過製作過程的紀錄片,但真正上手還是頭一回。

  第一步就卡住了。樺樹皮剝下來是卷的,得先刮平。她拿小刀颳了兩天,刮廢了十幾張,不是刮透了就是颳得坑坑窪窪。


  後來她去問木工班的師傅,師傅教她用溫水泡軟了再壓,壓的時候底下墊木板,上面壓石頭,放灶房炕上烘著,三天後拿出來,總算平整了。

  然後是燙畫。

  先用炭條起稿,再拿燒熱的鐵簽子沿著線條燙。

  燙第一張的時候手生,燙歪了好幾處,線條斷斷續續的,像蟲子爬。

  第二張就好多了,線條順了,深淺也勻了。

  她一口氣燙了十來張,挑出三張像樣的留了起來。

  看了看想著弄點新花樣,打出差異化。

  又想了喜鵲登梅,松鹿同春,還有林海雪原,都是這年代流行的樣式。

  先用炭條起稿,再拿染過鍋底灰、紅花、槐黃的顏色填。

  邊角綴點松針,麥稈,玉米皮啥的,粗看土氣,細看倒有股子林區野趣。

  前前後後折騰了七八天,才攢出幾張能看的。

  王嬸子頭回看見,稀奇得不行:「這玩意兒也能賣錢?」

  沈鵲應笑:「先不讓咱自己說,讓收購站的人看。」

  等馮採購員再來的時候,沈鵲應把樺皮畫用舊報紙裹了遞給他。

  馮採購員接過去翻了兩張,看到她創新的後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湊近了看。

  「這是你做的?」

  「試著燙了幾張。你看這玩意有沒有人要?」

  「這松鹿畫得活!縣城供銷社年貨展銷常缺這種有林區味兒的小件。而且樺樹皮的東西,早些年縣裡收過,是往省城送的。你這個燙得細,比一般的樹皮畫講究。」

  「我帶回去問主任,順帶問問我媳婦,她管縣城門市部,最知道婆娘們愛買啥。下回來我給你回話。」

  沈鵲應點頭:「行,我等你信兒。」

  十二月的林場,冷到了骨頭裡。

  零下三十度,雪一下就是半米深。

  出門踩下去,雪沒到膝蓋,走兩步褲腿就凍得硬邦邦的,在風裡像兩塊鐵皮一樣嘩啦響。

  屋檐下的冰溜子掛得比胳膊還長,太陽一照,亮晶晶的,風一吹,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家家戶戶煙囪從早冒到晚,屋裡炕燒得燙屁股,窗戶上冰花一層疊一層。

  小孩兒不懂事,舌頭舔鐵門,「吱」一下粘住,扯下來疼得哇哇哭,旁邊大人罵著拿溫水澆。

  伐木隊那邊還在干,上凍了樹漿凝固,正是伐木的好時候。

  但五七隊這邊,地里的活全停了,山上的藥材也采不了了。


  剩下的活計都在屋裡,活不重,但人人手裡都有事干,不閒著。

  知青點的灶房從早到晚燒著大鍋,棒碴粥、土豆燉白菜、酸菜粉條,一天三頓熱乎的,誰來了都能盛一碗。

  謝母隔三差五來知青點坐坐,有時候帶幾個粘豆包,有時候什麼也不帶,就坐在灶房門口跟趙嬸嘮嗑,眼睛時不時往沈鵲應那邊瞟一眼。

  沒過幾天,馮採購員又來了一趟。

  馬爬犁上綁著麻包,他鼻子凍得通紅,一進屋就拍大腿:「收!」

  「縣城供銷社主任看了樣圖,說有鄉土氣,年貨擺件正合適,算副業小工藝品,走土產雜品帳。」

  「你這種燙畫的,按張算,四毛一張。要是能做成成套的,四張一套,一套兩塊。

  「這種拼貼的貴一些,一張塊五毛到六毛五,看工細不細。比編筐強點,貓冬沒事幹,掙個油鹽錢。」

  石國芬手一抖:「真收啊?」

  馮採購員挑了挑眉,「當然,要是賣得好,開春還要加大量呢。」

  沈鵲應把畫接過來,心裡踏實了。

  價錢雖說不是特別高,但樺樹皮幾乎沒什麼成本,就是搭點功夫。

  要是五七隊的家屬們農閒時都能學著燙幾張,攢起來也是一筆進項。

  家屬們的腰杆也能更硬一些。

  樺皮畫能賣錢的消息,沒出三天就傳遍了林場。

  頭幾天還只是五七隊的家屬們來學。

  王嬸子手巧,第一天就能燙出像樣的線條,李嬸子眼神不好,燙得慢,但細,一上午燙出來的三張畫,張張乾淨。

  陳叔不愛說話,悶頭坐在角落裡自己琢磨,燙出來的松樹比誰都精神。

  石國芬的兒媳婦也來了,學了幾天就上了手,燙的松鼠尾巴蓬鬆得跟真的似的。

  後頭又來了幾個。

  都是家屬區的媳婦,有的傳過閒話,有的沒傳過,但進門的時候都帶著幾分侷促。

  沈鵲應也不提那些事,誰來她都教,手把手地教她們怎麼做。

  李嬸子私底下跟石國芬嘀咕:「小沈這性子,真是大度。換了我,那些嚼過我舌根子的,我理都不理。」

  石國芬說:「她這是聰明。你越是不計前嫌,那些人心裡越愧疚。你看那幾個傳過閒話的,現在誰見了她不都心虛?」

  李嬸子想了想,還真是這麼回事。

  謝母是第三天來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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