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進宮(二)
身旁的宮女額頭觸地的聲音敲得砰砰直響:「貴妃娘娘息怒,公主殿下息怒,奴婢再也不敢了。」
沈曼姝雙手仍交疊在眉前,一動沒動,只是片刻,掙扎的聲音自耳邊傳來,接著便是一聲細碎嗚咽「啊」聲,像是被人拿住了喉嚨,下一瞬,卻只聽得嘶啞沉悶的氣音。
幾滴溫熱濺到她頰邊,緊接著便是一節軟爛帶著猩紅的肉團,從身側滾至她所跪的青石地板前,血漬混雜著點灰塵,看得人觸目驚心。
沈曼姝神色猝然僵住,指尖一抖,她輕咽著唾沫,儘可能地垂下眼睫,忽略掉鼻尖上方的血腥氣息。
上方的聲音還在繼續,她只覺整個身子渾身發軟,只能靜靜聽著。
「瞧這模樣倒挺周正,母妃,不如就由女兒做主,將這宮女賜給敬忠公公。」
封貴妃輕笑一聲,「依你。」
「謝娘娘。」
才剛說完,耳邊驟然響起一陣騷動。
那宮女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竟掙開了宮人的束縛,奮不顧身一頭撞向石柱,「砰」的一聲,瞬間了無生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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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安公主神色一赧:「還真是個沒福氣的。」
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沈曼姝在一旁聽著,都只覺得觸目驚心。
楚念安像是這會兒才瞥見一旁的沈曼姝,她眉梢輕挑,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倨傲:「喲,沈娘子,你怎麼也在?」
沈曼姝又是一禮:「民婦見過瑞安公主。」
封貴妃慢條斯理地開口,語氣帶著笑意:「倒還把你給忘了,抬起頭來,讓本宮瞧瞧。」
沈曼姝抬起頭,目光落在貴妃裙裾下方的金線雲紋上,並不敢直視。
封貴妃打量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下,「倒是個美人胚子,難怪皇帝肯賞你牌匾。」聲音不高,卻壓得整座殿裡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怎麼,這臉上怎麼還沾上了血跡?敬忠,還不快上前,扶沈娘子起來,給擦擦臉。」
「是。」敬忠拿著拂塵上前。
沈曼姝抬起眼角,見他手上還沾著血絲,在他即將觸碰她時,隨即起身道:「不敢勞煩貴妃娘娘,民婦自己來便好。」她餘光瞥到那撞住的宮女。
兩名宮人上前將屍首抬走,臨過她身前,血液一滴滴垂落在地板上,餘下的人俯身上前擦拭血痕,好似剛才那般已是家常便飯,沈曼姝握在袖中的指尖一緊。
封寧沅帶著楚念安站起身,朝著她走近,嘴角含笑:「倒是個妙人,竟能得秦國公另眼相看。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
沈曼姝抬起頭,才略看清眼前人的模樣,開口回道:「貴妃娘娘謬讚,不知娘娘此番讓我前來所為何事?」
「聽說你為徐州的百姓捐糧、捐錢,本宮協理六宮,自是也要有所表示。」封寧沅朝著一旁侍女道:「去,把我給沈娘子準備的厚禮,呈上來。」
侍女恭敬後退,一會兒便將托盤呈到沈曼姝面前,托盤上放著鴆羽織錦的大氅,料子是上好的素白織錦,綴著雪白鴆鳥羽毛,根根極白。
自小用慣好物的她哪能不懂,這鴆羽雖為稀罕貢品,禦寒貴重,明面上是重賞。可鴆本帶毒,尋常人家衣裳多為月白,極白則為喪色,這是暗喻她命不久矣。
沈曼姝垂首,接過托盤:「謝貴妃娘娘。」
封貴妃笑著,像與她敘話家常般:「聽說你夫君是去年的亞元,鄉試上一番治水的策論引得皇上的讚不絕口,還被收錄了《大盛經世文編》。」說罷,她目光有意無意一旁楚念安。
若是在平時沈曼姝聽到這個,可能心中還有一絲驚訝,她並不知道謝知微如此厲害,可在此時,從封貴妃的嘴中提及,她心中警鈴大作,只能規規矩矩答道:「是。」
「嗯。」封寧沅滿意地點點頭,「行吧,你退下吧,瞧你那樣兒,不知道的還本宮要吃了你似的。」
「娘娘說笑了,既如此民婦先行告退。」沈曼姝心中頓時鬆了一口氣,又暗暗覺得此事不簡單,封貴妃就如此放過了她?
直到走出了殿外,她都難以置信。
敬忠公公瞥了她一眼,提醒道:「走吧,沈娘子。」
沈曼姝跟在他身後,敬忠公公將她領到垂花門後交給了一旁的宮女帶她出宮。
出宮的路線與她進時是相同的,沈曼姝心中的弦才略鬆了些。
她抬眼看著前方的路,偶爾會遇到幾個宮人在掃樹下的落雪,行至花園矮橋時,一名宮女自沈曼姝身後疾沖而來,直直朝著她猛地撞了過去。
沈曼姝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撞帶得身子一歪,大半截身子探向橋外,橋下的湖面早已封凍,這般摔下,不死也得脫層皮。
沈曼姝閉上眼,迎接著預料之中的疼痛,然而在落入冰面的瞬間,冰層如瓷碗般被大力沖得碎裂開來,冰冷的湖水瞬間沒入她的身體。
刺骨的寒意剎那裹挾著她,沈曼姝直直墜了下去,冰水兜頭漫過口鼻,寒氣像無數細針般狠狠扎進皮肉,順著衣料往骨頭縫裡鑽。
糟了,她不會鳧水。
她的四肢僵麻得不聽使喚,想要張口呼救,冰水立即從鼻咽灌入喉間,嗆得眼前陣陣發昏。
周圍是冰層碎裂的脆響,她耳道發嗡,聽不真切岸上的聲音,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人來救她,想要自救,湖水冷得連眼睛都睜不開。
在黑暗與窒息的加持下,沈曼姝心中一片恐慌,她只知道自己越掙扎越沉底,即將陷入絕望時,身邊幾隻手,不約而同將她帶離水面,向著冰面上奮力推去。
沈曼姝被救了,她扶著在岸邊坐下,冷風一卷,當即彎下身子劇烈咳嗽起來:「咳咳咳……」渾身控制不住地簌簌發抖。
「來,阿姝,快把衣服穿上。」
沈曼姝咳得幾乎要把苦膽翻出來,蜷著發抖的身子勉強抬眼,才看清立在跟前的竟是義母王慈舟。
王慈舟伸手解下自己的披風,急急往她身上裹,一旁她的貼身丫鬟也慌慌張張從遠處奔來,手裡還攥著一件衣裳,往她身上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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