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丑旦戲
「我……」沈曼姝一時語塞。
她不敢抬眼與他對視,今早的夢境太過真實,上天已經給了她預示,她不能,絕對不能讓夢中變成現實,她必須狠下心。
「你我之間,不過一紙婚約束縛,本就做不得數!」
「沈曼姝,你沒有心。」他的聲音低沉,裹著壓不住的寒。
沈曼姝轉過身,背對著他,咬了咬牙,吐出的話語如前世般鋒利如刀:
「謝知微,別以為我猜不透你的心思,我喜歡的自是像侯爺一般溫柔俊朗的男子。」
她看不到謝知微的神情,攥住她手腕的力道,卻驟然鬆了。
沈曼姝故作鎮定地理了理衣擺,她斂去情緒,語氣恢復平淡:「今日我要出府同周小姐飲茶,晚膳不必等我。」
半晌,才聽見他沉沉應道:「好。」
沈曼姝故作鎮定地理了理衣擺,腳步加快,然而背影卻是僵的。
她騙不過自己的心,她不願踩著他的肩膀去利用他,也不想利用他。
她無法裝作什麼都未曾發生,心安理得去做那狀元夫人。
更萬萬不能將謝知微拖入泥潭,但凡行差踏錯,便會重蹈前世覆轍,一如昨夜夢裡所見,落得萬劫不復的結局。
與其如此,倒不如從一開始,就讓他以為,自己對顧明澤一往情深。
茗香閣——
樓內茶氣氤氳,閣中三五知己圍坐一處,品茗議事。常有書生在此地相聚,或是閒談風月,或是高談闊論。
沈曼姝帶著蕭雨和小憐二人,前腳剛跨進去,後腳夥計就躬身上前,將她往二樓上引。
沈曼姝踏著木梯緩步而上,俯首便見一樓正中的戲台上,數名伶人扮作小角,正準備登台開唱。
一出口,唱的卻是《奪芳筵》丑旦戲,講的是二女爭風,男子夾在中間狼狽。
夥計引著她入了二樓一間雅間,這樓里雅間都有一處妙處。
每個雅間的窗戶都是被處理過的獨特觀景閣,依窗向下眺望,便可清晰看到閣樓前方的鞠場,時常會有世家子弟在此聚集一處,蹴鞠玩樂。
是以這地方雖多是附庸風雅之輩,卻也格外受姑娘們的喜愛。
「周小姐吩咐,若是夫人您先到,便請稍候片刻,她稍後便至。」夥計說完,退了出去,細心地關上房門。
沈曼姝起身行至窗邊,向下望去。
正巧遠處,十幾個男子,三五成群,著一身勁裝,朝著下方的蹴鞠院而來。
沈曼姝側面一瞧,窗戶左右兩面都擠滿了出來「喝茶」的姑娘。
有矜持拿著手絹半遮著臉,偷摸湊到窗前瞧上一眼,紅了臉龐的,有的半遮著身子縮在窗戶後面看的,也有像沈曼姝一樣膽子大的,就站在窗戶門邊上直勾勾看的。
不說全部,其中一大半是來看這些公子哥。
難怪周知睿會提前定好包廂,這一世她沒太關注這些,倒把這茬給忘了。
若是等到她過來訂,該沒位置了。
她記得沒錯話,這次蹴鞠顧明澤也來了。
剛還在遠處的世家公子們,已經陸陸續續到了樓下。
果然,沈曼姝遠遠望過去,便瞧見了場中的顧明澤,他腰間戴著的是今日她送的那枚玉佩,玉佩的下端系了一條絳紅穗子,是她叫王媽媽編的。
此刻的顧明澤抬頭正找著什麼?
在看到沈曼姝後,顧明澤揚起一個大大的笑臉,朝著她的方向揮了揮手。
沈曼姝也回以微笑,不得不說他勾引姑娘的手段挺高明。
顧明澤雖已娶了正房娘子,但房裡只有一個侍妾,這後院在勛貴之中算得上乾淨。加上他平常時候表現出來為人正派,矜持有禮,所以還是有小姑娘喜歡的。
恰巧這一幕被隔壁房的蔣子怡看到了,這小圈內誰都心知肚明,一旦有姑娘對顧侯爺動了心思,她總要使出小手段,叫人顏面盡失。
她是小門小戶出身,當不了侯爺的正頭娘子,便日日盼著能不能得了顧明澤的青睞,入府做個貴妾。
蔣子怡看到侯爺與沈曼姝打招呼,胸中一股火氣翻湧上來,指尖的帕子都差點被絞得變形。
她抬眼朝著沈曼姝看來,不滿地輕嗤一聲,「怎麼有些人這麼不知廉恥,明明有了丈夫,還要出來勾搭他人,姐妹們,你們說這種人是不是不要臉。」
她說話聲音極大,左右兩邊的小姑娘們都朝這邊望了過來。
沈曼姝沒有回話,繼續看著對外的風景。
她懶得計較,來這兒的目的可不是為了跟人拌嘴皮子的,蔣子怡也並未對她有過實質性的傷害。
小姑娘拈酸吃醋,她不想應對,況且還是為了一個人模狗樣的男人。
顧明澤球技很好,這也是他這麼受小姑娘喜歡的原因。
一連進了兩個球後,他都會有意無意地朝著沈曼姝這邊望來。
沈曼姝也跟著一臉興奮地嬌羞回應。
東南角檐下,謝知微一身玄衣,靜靜地看著這一幕,轉身消失在秋日的冷風之中。
沈曼姝擰了眉頭,這周知睿怎的耽擱這般久,都還未到?
她正欲遣人去問,傳來扣門的聲音。
小憐打開門,進來的是周知睿身邊的一個小丫鬟。
她朝著沈曼姝福了福身子,「沈夫人,今日小姐,在來的路上出了點意外,如今腳扭傷了,人還在醫館,許是來不了,她叫我過來告訴您,讓您莫要等她,說改日尋了時辰再約。」
沈曼姝點點頭,吩咐人賞了丫鬟幾塊碎銀子,叮囑道:「那就勞煩您把這個帶給周小姐,說是我給她的禮物。」
「謝沈夫人賞賜。」丫鬟話音剛落,原本虛掩的門,一腳被人踹開。
為首一名身著綠衫的女子,領著幾人,神色咄咄地跨入房內。
「你就是什麼沈曼姝?」
沈曼姝迎上女子的目光,她不認得那綠衣女子,看這女子的裝扮,便知是哪位世家小姐。
她與此人又不相識,怎會無緣無故踹了她門,又看到她身旁所站的蔣子怡後,才心下瞭然。
女子在上下審視沈曼姝後,哼笑開口:「果然是狐媚子,既已嫁人,那就該好好安分守己,在家相夫教子。你倒好,不好好待在府中,偏偏出來四處招搖。」
狐媚子?
以往的世家貴女,看她的眼神從來都只有鄙夷,壓根兒不屑於她這樣的人說話。
沈曼姝回敬道,「我倒是不知,我嫁沒嫁人,與出來喝茶有什麼干係?我夫君都未曾管我,難不成這位小姐府上管這麼寬。」
「我……我只是見不得你這種禮教敗壞的女子罷了。」
蔣子怡也跟著道:「穿得這般光鮮,不知情的,還當是哪戶高門的千金小姐,這般招搖過市。誰料竟是末業商戶出身。」
上輩子若是有人嘲笑沈曼姝商戶出身,她定然是內心憋著一團火氣,要與人嗆的,現下聽來卻有幾分不痛不癢了。
「招搖?」
沈曼姝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她如今不像前世般,畏畏縮縮低調行事,所以今兒穿了沈江南上好越羅料子,織細密山茶暗紋。
這種料子,初秋穿最為相宜,風過微垂,又自帶啞光柔潤光澤,自是價格不菲。
沈曼姝抬眼在綠衣女子的眼中看到了嫉妒,這是嫉妒她的皮囊?還是嫉妒她有錢?
可這何嘗不是一種變相的認可呢?
一股驀然的欣喜從沈曼姝心底綻開,「說完了嗎?說完了,你可以走了。」
輕飄飄的一句話,讓本來強硬的綠衣女子,像是一拳頭砸在了棉花上。
她臉色漲紅,想要跺腳,到底是忍住了。
明明她才是世家女,卻被眼前這女人氣得像個無理的市井婦人般,只得漲紅著臉,憋出一句,「你不知廉恥!」
沈曼姝神色暗了下來,上輩子罵她的多了去了,像這麼不痛不癢的,還是頭一遭。
她端起茶杯,眼帘半垂,用杯蓋慢慢地撇著茶碗裡的浮沫,淺酌了一口。
「嗯,然後呢?」
「你……」女子一雙眼憤憤地盯著沈曼姝,卻始終說不出一句話來。
蔣子怡手捏著帕子給她順著氣,「紫囡表姐莫生氣,像您這種人家出來的姑娘,定是沒有見過末業出身的,咱們不跟這種沒臉沒皮的賤人,一般見識。」
蔣子怡扶著蔣子囡,便想起身離去。
末業?
沈曼姝給了蕭雨一個眼神,蕭雨立即上前攔住門口。
「剛叫你走,你不走。如今罵完想跑?哪有那麼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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