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夢魘
國公府的馬車已走遠,李雙喜見狀上前,「主子,要不小的先回去,尋了馬車再回來接您與夫人。」
他話音剛落,便見自家車夫架著馬車已然到了屋檐下。
謝知微扶著沈曼姝上了馬車。
沈曼姝垂下眼,腦中思索著鎮國公府上的事。
謝知微望著她,自打那回服藥之後,她便時常這般,無端陷入心事重重的模樣。
時而刻意曲意逢迎,遇事眼底又藏著揮之不去的惶懼,偶爾還會透出一股全然不似往日的執拗。
他抬手挽起沈曼姝垂落在耳邊的一縷鬢髮,「在想什麼?」
微涼的指尖擦過沈曼姝的臉頰,她回過神來,微微後退,白皙的臉頰染上一層薄薄的淡粉。
「沒想什麼。」
須臾,一個荒唐的念頭猛地自沈曼姝心底冒了出來。
謝知微好似從未真正對她動過怒氣。便是畫舫之上撞破她的事,他也只是裝作若無其事一般與她相處。那些不經意的相握,替她攏過耳側鬢髮的小動作……
種種細碎光景,都仿佛在昭示一件事:他喜歡她。
馬車輪子輕晃著,二人回了宅院,剛入前廳。
門房躬身入內,雙手捧著封好的帖子呈上:「夫人,周小姐遣人送了帖子過來,托小的捎話,說是邀您外出喝茶。」
謝知微喝茶的手一頓,眸中泛起一股子冷意。
沈曼姝表情複雜,她抬頭看了眼謝知微,將他的神情收入眼底。
雖然知道此舉會惹他心煩,但她又必須得去探一探。
她伸手接過帖子,想來這多半是周知睿親自邀約,若是顧明澤相約,向來都是遣張媽媽來傳口信,斷不會這般遞帖。
沈曼姝看清帖中邀約的時辰、地點,點點頭表示知曉了。
看完,她眸子晃了晃,起身朝謝知微道:「我今日有些乏了,便先行一步,回院中歇息了。」
「好。」
待沈曼姝走後,謝知微的聲音才沉沉響起:
「暗夜、暗雨,往後你們二人貼身護好夫人安危。任憑夫人行事,不必多做干涉。」似覺得有些不對,又加了一句:「無須事事回稟於我。」
「是,主子。」
……
回到香君居,沈曼姝心不在焉地用罷晚膳。
「謝知微喜歡她?」這個念頭剛在心底萌芽,前世種種過往,霎時間全都有了解釋。
明明前世她待他那般糟糕,一心攀炎附勢,處處向著顧明澤,可他依舊一次次對她退讓包容。
倘若她現在安分守己,不去招惹顧明澤,是不是便能安安穩穩,做她的狀元夫人?
可這好像並不是她想要的。
夜色緩緩褪盡,昏沉的天幕,徐徐翻起一層淡淡的魚白。
床上的沈曼姝睡得並不安穩,她眉頭輕蹙,長睫不時地顫慄著。
脖頸處刺骨的冰涼,血液順著她身體滴落。
一滴,兩滴,落在她紅色繡花的鞋面上。
皮肉撕扯的「刺啦」聲,在她耳邊一寸一寸被放大。
「不!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她啞著聲音開口。
須臾,她猛地從床上坐起,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濕漉的像剛是剛從浴桶里被撈起來般。
她環住雙膝,將臉埋在膝間,口中不住低聲囈語,強存的理智,一遍遍寬慰著自己:
「是夢,是夢,都過去了,沈曼姝都過去了。」
忽的,她抬眼望向四周,天色大亮。
屋內的陳設已然不在她的香君居內,她恍惚起身,推開房門。
房門外,大批披甲兵士從四面八方蜂擁湧入。
府里奴僕們拎著包裹倉皇奔逃,哭喊聲亂作一團,頃刻間刀光血影。
一名兵士揮刀劈下,李叔半個頭顱被削去,重重栽倒在地,再無聲息。
後廚的小傅躲閃不及,被兵刃捅了個對穿。
漫天血色中,謝知微一身素色衣袍早已被鮮血浸透,身軀卻依舊挺得筆直。
為首的士兵呵斥哼笑,「謝知微,你竟如此不識抬舉!為了一介賤婦,膽敢公然忤逆公主,得罪皇權!」
下一瞬,數柄長刀齊齊刺出,貫穿了他的身軀。
「不……不要……」沈曼姝心神大亂,她失聲顫喊著。
忽而,周遭屍體怪異的起身,無數道怨毒的目光齊齊釘在她身上,聲聲控訴,字字刺骨誅心:「是你!就是你這個禍水毒婦!是你害得滿府覆滅、眾人殞命!」
「要不是你霸占著狀元夫人的位置,我們全府上下也不會死。」
眼前一晃,顧明澤臉龐驀地湊近,他一手掐著沈曼姝下頜:「就憑你,也敢跟我斗?」
轉瞬,沈曼姝猛地睜開雙眼,她單手緊緊攥住脖頸。
恍惚間,她已然分不清自己身在現實,還是依舊困於夢境。
她緩緩鬆開緊扼頸間的手,撐著身軀坐起身,警惕地打量著周圍。
朦朧的光影穿透窗紙,伴著煙塵浮動在空中。
是自己的臥房,她鬆了口氣。
隔間的小憐聽見房內的動靜,連忙趕了過來。
見主子精神不濟,又快步折回桌邊,為沈曼姝斟了一杯茶水。
「主子是又做夢了?」
沈曼姝接過茶盞,飲了一口,壓下心神的紛亂,問道:「嗯,現在是什麼時辰?」
「現下剛至卯初,小姐可要再睡一會兒?」
沈曼姝搖了搖頭,方才夢裡的血色,仍在她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不了,今日府中叫了劉媽媽挑了幾個丫鬟婆子,等會也該到了。」說完,沈曼姝想起什麼,繼續道:
「去,把張媽媽叫來候著。」
她睡不好,這死虔婆子也別跟著想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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