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燈下劫人

  「查禁藥。」陸長青笑了,「查到泰昌號頭上了。真巧。」

  「不巧。」秦疏影忽然道,「你們想。泰昌號五天前出海,走的海路,顏一刀的巡海路線五年沒變過,邵家敢包泰昌號的船,說明早就算準了他這個月巡不到。可他現在在這兒,」

  「說明巡海路線改了。」陸長青接上,「誰改的?」

  「不知道。但改路線的人,要麼是想截泰昌號的貨,要麼——」秦疏影停住。

  「要麼是想連我們這些追貨的人,一起收進網裡。」陸長青把話接完。

  醫船已經逼近到兩百步。船頭站著一個青袍老者,鬚髮花白,手裡拄著一根銅頭藥杖。隔著水面,他揚聲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壓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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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面的船,哪家的?」

  鐵橫扯著嗓子回:「海州曲藝樓,運糧船!」

  「運糧船?」顏一刀的藥杖點了點自己的船板,「運糧船上二十六名帶刀的好漢,海州府的糧養得起這麼闊氣的鏢師?」

  船上沒人吭聲。

  「老夫顏松年,太醫院供奉。」老者不緊不慢,「這月十二,京兆府報了個案,說海州有人劫奪官府在押人犯,劫的就是那五名試藥人。老夫猜,說的就是諸位的船。」

  甲板上一片死靜。

  褚麻子突然嚎起來:「顏供奉!就是他們!小的全招了,人是他們劫的!饒命啊,」

  陸長青一腳踩住他的嘴。

  顏松年在船頭看著,忽然笑了:「老夫不問罪。老夫只問一件事。」

  「閣下講。」

  「姜知微,在不在你們船上?」

  這話一出,陸長青和姜知微同時變色。

  姜知微從艙里走出來,站到燈下:「我在。顏供奉認得我?」

  「認得。」顏松年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很久,「三年前,仁和內庫,你替邵府那位『病老爺』診脈,開方六帖,帖帖避開老夫的方子。老夫當時就覺得,這姑娘不該待在地方上。」

  「顏供奉記性真好。」

  「好記性救不了人。」顏松年嘆了口氣,「姜姑娘,老夫今日來,是給你一條路。上老夫的船,隨老夫進京,太醫院會審,把偽印一案從頭到尾說清楚。京兆府的人要拿你,都察院的人要保你,太醫院——」

  他頓了頓。

  「老夫保你一個『候審不收監』。」

  「那我師父呢?師兄呢?」姜知微問,「還有北三倉那五個人,他們算什麼?」


  「案犯歸案犯,人證歸人證。」顏松年的聲音淡下去,「五個試藥人,太醫院自會接手『調治』。」

  「調治。」姜知微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顏供奉,您在御藥坊當了幾十年的差,那些編號銅牌上密密麻麻的針眼,也是您說的調治?」

  顏松年沒說話。

  他手裡的藥杖輕輕磕了一下船板。

  「上船,還是不上?」

  「不上。」

  姜知微答得乾脆。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陸長青身側。

  「偽印一案,人證物證已走都察院的路子,青州盧懷安具名。我姜知微在案卷里是『協查人證』,不是嫌犯。顏供奉今日要是拿京兆府的文書拿我,請先把文書拿出來——是真印假印,海州府衙昨夜已經驗過一回,顏供奉要不要也驗一回?」

  顏松年盯著她,手裡的藥杖轉了半圈。

  「好利的舌頭。」

  「跟她學的。」陸長青開口了,指了指姜知微,又指指自己,「我教的手段,她教的道理。」

  顏松年的目光第一次落到他身上。看了三息,眉頭動了。

  「你身上有煞氣。」

  「打過架。」陸長青道。

  「不止。」顏松年的藥杖抬起來,隔空一指,「鎮邪血煞,五虎通神湯煉出來的東西。年輕人,這味藥引是天底下最金貴的邪物精血,你哪來的?」

  陸長青不答。

  顏松年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收回藥杖,轉身。

  「姜姑娘,今日老夫不為難你。」他背對著這邊,「但是有句話,你帶回海州。」

  「您講。」

  「三日後,泰昌號靠塘沽。」顏松年的聲音從水面上飄過來,「塘沽碼頭上接貨的馬車,掛的是太醫院的燈,車裡坐的是誰,老夫不問。可這條船,」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腳下。

  「十二日之內,會走第二條路線,把五名試藥人從塘沽接走,直接進京畿。到那一步,都察院的文書也追不上。」

  「所以你要想在塘沽把人摳出來,只有三天。」

  「三天之內到不了塘沽的人,就別去了。」

  官船調頭,燈火緩緩退進夜色里。

  甲板上安靜了很久。

  文知遠第一個回過神:「陸爺,顏供奉這是……幫我們?」

  「他不是幫我們。」姜知微望著官船遠去的方向,「他是給我們劃了條死線。三天,要麼趕到塘沽把人截下來,要麼眼睜睜看著人進京畿,從此生死不知。」


  「三天。」鐵橫算了算,「海路到塘沽,順風兩天半,緊趕能到。」

  「順風。」秦疏影抬頭看天,臉色沉下來,「西北起雲了。今晚要變天。」

  陸長青沒看天。

  他走到船尾,站在舵手旁邊:「掉帆,加漿,今晚不靠岸。」

  「陸爺,夜裡行船太險,」

  「險?」陸長青回頭看了一眼船艙。艙里,洪執事被捆在柱子上,褚麻子縮在角落,再往裡,是那二十幾個被反綁的邵府護衛。

  再往深處想,是御藥坊外庫里那個編號「北七」的孩子,是五天前就漂在海上的泰昌號,是塘沽碼頭上等著的太醫院馬車。

  「船上捆著的,是二十六條活口證詞。」他道,「海上的,是五個活人。」

  「這一趟沒有險不險,只有到不到。」

  他轉回身,對鐵橫道:「把帆全部張滿。今夜風大,正好。」

  船帆「嘩啦啦」升起來,整條船往前一審,破開浪頭。

  後半夜,風向果然轉了。

  西北風裹著雨點砸下來,浪頭一個接一個撲上甲板。邵承禮吐得昏天黑地,文知遠扒著桅杆不敢撒手,連秦疏影都扶著船舷變了臉色。

  只有船頭掌舵的地方,姜知微披著蓑衣站在陸長青身後,看他一寸一寸地校著舵角。

  「你行過船?」她喊,風聲太大,幾乎要靠吼。

  「沒有!」

  「那你怎麼敢掌舵!」

  陸長青雙手壓著舵杆,渾身濕透,回頭沖她咧嘴一笑。

  「船上二十六個人都是行家,他們教得快!」

  「那你呢?」

  「我抗揍!」他吼回去,「翻了我爬起來,接著開!」

  姜知微在雨里愣了愣,忽然笑出聲,也不管雨水糊了滿臉,扯著嗓子喊回去。

  「行!那你可給我穩住,」

  「這船上有個人,」她頓了頓,聲音混在風裡,卻一個字一個字砸進他耳朵里。

  「還沒跟你說過她自己是『姜知微』三個字怎麼寫的落款。」

  陸長青在雨里怔了一瞬。

  等他反應過來想回頭,姜知微已經轉身鑽回艙里去了。

  船頭劈開浪,前方海天相接的地方,隱隱透出一線灰白。

  天,快亮了。

  塘沽,就在兩百里的風浪盡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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