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甄家女
女子向前走了幾步,對著衛昭的方向,盈盈一禮。
「小女子甄妍,多謝將軍救命之恩。若非將軍神兵天降,解此危厄,後果不堪設想。不知將軍高姓大名,救命之恩,甄家必有厚報。」
衛昭回過神來。
甄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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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昭眉頭微不可察地一動。
冀州甄家,這個名字他聽說過,乃北地數一數二的豪商巨賈,生意遍布數州,據說在洛陽也根基深厚。沒想到在這裡遇到了。
「破虜將軍,衛昭。」
他微微抱拳還禮。
「衛昭?!」
甄妍尚未反應,她身旁的疤臉頭領已經失聲叫了出來,臉上寫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
「您……您真是那位在寧遠關外陣斬鮮卑大將,又率千騎深入草原,連屠部落、築京觀,逼得鮮卑主力回援的……衛將軍?!」
這消息顯然已經順著商路傳開了,只是版本更接近傳說。
疤臉頭領的聲音因激動而發顫,看向衛昭的眼神瞬間從敬畏變成了狂熱。
其他護衛聞言,也紛紛停下手中動作,敬畏交加地望過來。
人的名,樹的影,這段時間「衛昭」這兩個字在邊地乃至臨近州郡,幾乎成了傳奇的代名詞。
甄妍那雙清冷的眸子也倏然睜大了些,裡面閃過一抹恍然和更深的好奇。
她再次仔細打量了衛昭一番,似乎想將眼前這個年輕將領與那些驚心動魄的戰績聯繫起來。
「原來是衛將軍當面,甄妍失敬了。」
她再次斂衽一禮,這次姿態更低了些。
「將軍赫赫威名,早已如雷貫耳。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舉手之勞。」
衛昭語氣依舊平淡,目光掃過遠處漸漸聚攏卻不敢上前的流民。
「此處不是說話之地。流民雖散,未必死心。甄小姐車隊受損,還是儘快離開為好。」
甄妍點點頭,目光中流露出一絲無奈和後怕:「將軍所言極是。實不相瞞,方才之禍,起因於我。
路上見流民困苦,於心不忍,便讓下人分了些乾糧與水。
不料……不料引來如此多人,施捨之物不過杯水車薪,反倒激起譁變,險些釀成大禍。是我思慮不周,連累了這些護衛。」
衛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這甄家小姐心腸倒是不壞,只是未經世事,不了解底層絕望之下的瘋狂了。
在幽州,他見過太多類似場面,有時一點微不足道的希望,反而會點燃更大的絕望,引發更慘烈的後果。
這道理,跟這些高門大戶的千金小姐說了,她也未必真能明白。
「小姐不必自責,亂世之中,人心難測。」旁邊的侍女小聲勸慰。
疤臉頭領也趕緊道:「小姐仁善,是我等護衛不力!」
甄妍輕輕嘆了口氣,不再多言,轉而看向衛昭:「不知衛將軍此行欲往何處?」
「洛陽,奉旨覲見。」
「巧了。」甄妍眼中掠過一絲光亮。
「我甄家車隊此番亦是前往洛陽。若將軍不嫌棄,可否容我們同行一段?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她說完,似乎覺得有些唐突,補充道;「當然,絕不敢拖累將軍行程。我甄家在沿途州縣皆有產業,可為將軍安排食宿補給,聊表謝意。」
衛昭略一思索。
他本不願節外生枝,但李素臨行前的叮囑猶在耳邊。
京城水深,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強。
甄家這種豪商,消息靈通,人脈廣泛,或許路上能用得到。
而且看這車隊護衛的素質,應付普通毛賊還行,真遇上大股流寇或者別有用心之輩,只怕不夠看。
自己既然碰上了,袖手旁觀也不是他的風格。
「可……但須聽從安排,不可再生事端。」
甄妍臉上露出一絲清淺的笑意,如同冰湖初融。
「多謝將軍。一切聽從將軍安排。」
車隊合併後,重新上路。
甄家的馬車在前,衛昭的三十騎稍後,護衛們則分散在兩側和末尾。
甄妍沒回自己的馬車,而是讓人牽了匹溫順的母馬,披了件素色斗篷,騎馬跟在了衛昭的側後方。
她似乎憋了一肚子話。
「衛將軍……方才聽劉叔他們說,您在草原上……築了京觀?」
衛昭目視前方,「嗯」了一聲,不多解釋。
「那是什麼樣子的?」
甄妍追問,眼裡沒有恐懼,反而閃爍著一種近乎天真的好奇。
「是不是真的像傳聞里說的,用人頭壘成高塔?那些鮮卑人……他們害怕嗎?」
這問題問得有些……不合時宜。
旁邊騎在馬上的唐歲皺了皺眉直接看了衛妍一眼,覺得這家小姐是不是腦子有點問題。
戰場上屍山血海,哪是能拿來當故事講的?
衛昭側過頭,瞥了她一眼。
女子臉上確實只有好奇,還有一絲掩藏不住的、對遙遠殘酷事物的嚮往。
就像深閨里的小姐,聽著街頭說書先生唾沫橫飛地講著江湖仇殺,覺得刺激又神往,全然不知那血腥味沾到身上是什麼滋味。
「京觀就是京觀……一堆死人,一堆爛肉,風吹日曬,很快就臭了,引來烏鴉和野狗。沒什麼好看的。」
甄妍被這話噎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回答。
她想像中的金戈鐵馬、氣吞萬里,不該是這麼……直白又腌臢的。
「可是……將軍以千騎破萬軍,轉戰千里,逼得鮮卑單于不得不回師。這等壯舉,古之名將也不過如此了。」
她換了個說法,眼裡重新亮起光。
「戰場之上,刀劍無眼,將軍是如何做到每戰必勝的?可是有什麼秘傳的兵法?」
秘傳兵法?
衛昭心裡有點想笑。
哪有什麼秘傳,不過是比敵人更狠,更不把自己和別人的命當命,再加上一點點超越時代的戰術思維和運氣罷了。
他忽然想起以前背過的一些詩,那些描述戰爭慘烈的句子,用在這裡倒是恰如其分,也能堵住這不知人間疾苦的大小姐天真的追問。
「甄小姐讀過詩嗎?」衛昭反問。
甄妍微微一怔,點頭:「家中請過西席,略讀過一些。」
「那我念幾句,你聽聽看,是不是你想像中的戰場。
鎧甲生蟣虱,萬姓以死亡。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
他頓了頓,這是曹操的《蒿里行》,描述漢末軍閥混戰後的慘狀。
放在這個時代,竟也是該死的貼切。
甄妍臉上的好奇慢慢凝固了。
她讀過不少詩詞歌賦,多是風花雪月、壯志豪情,何曾聽過如此直白慘烈的描述?
鎧甲里的虱子,百姓的死亡,遍野的白骨,死寂的千里……
一幅地獄般的畫卷在她腦海中展開,衝散了她那點浪漫的幻想。
衛昭沒停,又念道:「邊城多警急,虜騎數遷移。羽檄從北來,厲馬登高堤。長驅蹈匈奴,左顧凌鮮卑……」
甄妍的眼睛又亮了一下,這才是她想像中的將軍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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