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可惜衛昭不是鮮卑兒郎!
陰山大營,金頂牙帳。
賀樓育單膝跪在地上,垂著頭,大氣不敢喘。
他已經跪了快半個時辰。
他一動不敢動。
「疑兵之計……幾縷炊煙,幾聲馬嘶,幾百匹馬拖著樹枝在林子裡跑了幾圈,就把你五千鐵騎嚇得勒兵不前,還被一通鼓譟嚇跑了?」
他每說一句,賀樓育的頭就低一分。
「末將……末將以為……」
「你以為?」拓跋烈猛地抬頭,「你以為什麼?以為衛昭在山上埋伏了至少五千人?以為他故意示弱是想誘你進攻然後兩面夾擊?」
賀樓育嘴唇動了動,沒敢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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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烈從胡床上站起來,身高八尺的魁梧身軀投下的陰影幾乎把賀樓育整個罩住。
「賀樓育,你跟了我多少年?」
「十……十二年。」
「十二年。」
拓跋烈重複了一遍,聲音里透著說不出的疲憊和失望。
有心想要訓斥他兩句,卻又沒開口。
他設身處地的想了想,就算是他,也很難不忌憚。
誰能想到衛昭帶著這麼些個殘兵就敢故布疑陣?
這份果決,這份狠辣,真不愧是他重視的名將!
「十二年,你從一個十夫長,做到大將,不是靠運氣,是靠腦子,靠謹慎。」
他走到賀樓育面前,俯視著他:「可這次,你的謹慎,用錯地方了。」
賀樓育渾身一顫。
「衛昭此人,用兵從來不按常理。先是在上谷,用幾百兵,誘阿史那比陽五千騎兵入山谷,兩側伏擊,全殲。
然後在興隆山,兩千輕騎,長途奔襲,先劫糧道,再燒獨孤仇大營,最後陣斬獨孤仇。
而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手裡只有兩千人,還是連續作戰、人困馬乏的兩千人。
你覺得,這樣一個敢用兩千人就去捅萬人大營的瘋子,會在占據地利、剛打贏一場的情況下,真在你的五千鐵騎面前慫了?
如果他真有大軍,他絕對跟你拼了!」
賀樓育額頭冒出冷汗。
拓跋烈嘆了口氣:「你被他過往的戰績唬住了。你太在意他『詭詐』的名聲,反而忽略了一個最基本的道理。戰場上,實力才是根本。
他就算再詭詐,手裡那三千殘兵也是實打實的。你就算再謹慎,五千鐵騎也是實打實的。
五對三,還是以逸待勞打疲兵,這仗閉著眼睛都能贏。」
拓跋烈把羊皮圖扔回案几上,發出一聲悶響。
「可你輸了。不是輸在戰場上,是輸在這裡。」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賀樓育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想說點什麼辯解的話,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拓跋烈說的每一個字,都對。
他是被嚇住了。
被衛昭那些神乎其神的戰績,被他那副「老子有埋伏」的囂張架勢,被自己心裡那點「不能步獨孤仇後塵」的念頭。
說到底,他怕了。
怕輸,怕丟臉,怕損兵折將。
所以他選擇了最穩妥,也最愚蠢的做法,撤退。
現在臉都丟盡了!
「末將……知罪。」
拓跋烈沒接話,沉默了很久。
「起來吧。」
賀樓育愣了一下,抬頭看向拓跋烈。
「仗還沒打完。」拓跋烈轉身,重新坐回胡床,「你的罪,等打完這仗再算。」
他頓了頓,聲音冷了下來:「但現在,我要你戴罪立功。」
「大首領請吩咐!」賀樓育連忙站起身,雖然膝蓋疼得他齜牙咧嘴,但腰杆挺得筆直。
拓跋烈看向帳外,夜色如墨。
「我們手裡,還有多少漢人俘虜?」
賀樓育想了想:「各地劫掠來的,加上之前攻城抓的,大概……四五千。」
「夠了。」拓跋烈說,「傳令,明天一早,把這些漢人全部趕到寧遠關城下。」
賀樓育瞳孔一縮:「大首領是要……」
「攻城。」拓跋烈打斷他,「用漢人當先鋒,充作炮灰。」
他看向賀樓育,眼神里沒有絲毫溫度。
「寧遠關里,林毅和秦銳手裡的兵,最多不會超過兩萬,而且連番苦戰,早已疲憊不堪。衛昭剛回來,就算帶了些人,也改變不了大局。」
「我們現在雖然也只剩兩萬多人,但……」
拓跋烈嘴角勾起一絲殘酷的弧度,「用四五千漢人的命去消耗他們的箭矢、滾木、礌石,還有體力,值得。」
賀樓育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用漢人打頭陣,這招很毒。
守城的漢軍就算再狠,對著下面那些哭喊哀求的同族,下手時難免會猶豫。
而這一猶豫,就是機會。
「可是大首領,」賀樓育有些猶豫,「那些漢人俘虜……未必肯往前沖。」
「不肯?」拓跋烈笑了,笑容里沒有一點暖意,「告訴他們,沖,有可能活。不沖,現在就得死。」
「再派兩千騎兵在後面督戰,敢後退的,當場射殺。」
他頓了頓,補充道:「記得,把那些俘虜的家人,老人,女人,孩子也帶到陣前。讓他們看著。」
賀樓育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要把人性的最後一點遮羞布都扯下來。
那些漢人俘虜為了家人能多活一會兒,哪怕明知前面是死路,也會硬著頭皮往前沖。
「屬下……明白了。」他低頭領命。
「還有,」拓跋烈叫住他,「讓各部把剩下的攻城器械都準備好。雲梯,衝車,井闌……有多少用多少。」
「這一次,我要一舉拿下寧遠關。」
賀樓育重重點頭,轉身退出牙帳。
帳內,拓跋烈獨自坐在昏黃的燈光下,手指無意識地點著膝蓋。
他想起探子信里對衛昭的描述。
年輕,大概二十出頭。
打仗狠,不按套路出牌。
最重要的,是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囂張和自信。
「衛昭……」
拓跋烈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神複雜。
漢人怎麼就能出這樣的人物?
草原上的勇士,勇則勇矣,但論起用兵的詭詐和魄力,差遠了。
「可惜了。」他喃喃自語,「你若是我鮮卑兒郎,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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