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盧家的宴會
盧府。
燈紅酒綠,絲竹亂耳。
盧府今晚的排場,在整個幽州都是獨一份。
正廳大敞,廊下都擺滿了席面,來往穿梭的僕役捧著酒肉珍饈,臉上都掛著與戰時氣氛格格不入的喜慶。
幽州有頭有臉的士族家主,能來的幾乎都到了,還有不少軍中將校。
他們大多是依附盧家,或者與盧子明私交甚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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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子明作為幽州士族之首,在牌面這一塊自然是毋庸置疑的,雖然幾次被打臉,但總體上還是威風無兩的。
主位上,盧子明滿面紅光。
「諸位!值此艱難時局,盧某略備薄酒,一是慰勞諸位為幽州操勞,二是……」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難以掩飾的得意。
「有一樁喜事,要與諸位同樂!」
底下賓客紛紛停下筷子,目光匯聚過來。
喜事?
前線打得焦頭爛額,寧遠關天天告急,哪來的喜事?
坐在次席的李素,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
他這段日子過得焦頭爛額。
先是林毅的求援信雪片似的飛來,要求他這個州牧就地徵兵征糧,全力支援寧遠關。
緊接著就是一連串的壞消息:段子敬、劉耀澤貿然出擊被圍!
衛淵去支援,卻被打得堵在了興隆縣!
整個幽州防線搖搖欲墜!
他幾乎調動了所有能調動的後備力量,甚至連漁陽、上谷的郡兵都抽調了大半,勉強維持著前線的補給線。
同時,他已經三次急書朝廷,請求中樞派遣援軍,言辭一次比一次懇切,就差直接把「幽州危矣」四個字刻在竹簡上了。
可眼前這群人呢?
歌舞昇平,酒肉不歇。
現在,盧子明居然說還有「喜事」?
李素只覺得一股邪火從心口往上躥,又被他強行按捺下去。
他是皇親,是朝廷派來的州牧,代表著天子顏面,不能失態。
「盧別駕,不知是何喜事?」一個依附盧家的郡丞捧場問道。
盧子明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放下杯子時,發出「咚」的一聲輕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前線傳來確切消息,」
他聲音拔高,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興奮。
「那攪風攪雨、目無尊上、屢次擅啟邊釁的衛昭……已於興隆山,陷入鮮卑賀樓育、獨孤仇兩部精銳重圍之中,寡不敵眾,疑似……全軍覆沒!」
「咣當!」
李素手裡的酒杯沒拿穩,掉在案几上。
他渾然不覺,猛地抬頭,看向盧子明,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衛昭……死了?
那個雖手段狠辣、不守規矩,但確確實實是幽州目前最能打、也最敢打的年輕將領?
他死了?
李素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之前所有的壞消息加起來,衝擊力都不及這一個。
衛昭這支奇兵,是他,也是林毅在絕境中能看到的唯一一抹亮色,是撬動僵局的槓桿。
現在,槓桿……斷了。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升起,迅速蔓延全身。
他看著盧子明臉上那幾乎要溢出來的快意,看著周圍不少士族家主先是驚愕,隨即露出如釋重負乃至幸災樂禍的表情,只覺得心一點點沉下去,沉進冰冷的深淵。
這就是幽州的官場。
這就是號稱屏藩北疆的士族脊樑!
大敵當前,不思同舟共濟,反為內鬥剪除了一個悍將而彈冠相慶!
失望,不,是近乎絕望的冰涼感,浸透了李素的心臟。
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的隱忍、平衡、試圖穩住局面的所有努力,在這群人面前,都顯得那麼可笑。
「州牧大人?」旁邊侍從小聲提醒,遞上布巾。
李素機械地接過,胡亂擦了擦衣襟,手在微微顫抖。
他想說點什麼,斥責盧子明不識大體,悲嘆衛昭英年早逝,痛陳局勢之危……
但話堵在喉嚨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只覺得累,深入骨髓的累。
盧子明將李素的失態盡收眼底,心中快意更甚。
衛昭是李素看重的人,也是他盧家的心腹大患。
如今這心腹大患自己「作死」在了戰場上,簡直是天助盧家!
既除掉了眼中釘,又能藉此打擊李素的威信,一舉兩得。
他正待再說幾句,鞏固一下這喜訊帶來的效果,順便再踩一踩衛昭,抬高一下自己一直支持的段子敬。
雖然他也被圍了,但畢竟是「顧全大局」被圍,和衛昭「輕敵冒進」被圍性質不同。
就在這時……
「報——!!!」
一個渾身塵土、幾乎是從馬背上滾下來的驛卒,被兩名盧府家兵半拖半架著衝進了院子。
驛卒手裡死死攥著一根漆成紅色的竹筒,這是最高級別的軍情急報!
「寧……寧遠關……六百里加急軍報!呈……呈州牧大人!盧……盧別駕!」
驛卒上氣不接下氣,話都說不利索。
滿堂譁然。
寧遠關又出什麼事了?難道鮮卑主力攻城了?還是段子敬、劉耀澤那邊徹底完蛋了?
盧子明眉頭一皺,心中升起一絲不快。
這報信的來的真不是時候!
但他也無法阻攔軍報,只得示意家兵將竹筒接過,先遞給李素。
李素深吸一口氣,強行穩住心神,接過竹筒,驗過火漆封口無誤,用力擰開。
他的手很穩,但展開那份薄薄的帛書時,指尖還是難以抑制地輕顫了一下。
目光迅速掃過上面簡短卻有力的字句。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李素臉上的表情凝固了,從蒼白,到愕然,再到一種難以置信的、混合著狂喜和荒謬的複雜神色。
他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滿堂賓客,最後落在盧子明臉上。
盧子明被李素這眼神看得心裡莫名一咯噔。
「州牧大人,前線……戰況如何?」
李素嘴角慢慢勾起,那弧度越來越大,最終化作一聲毫不掩飾的、暢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個衛昭!好一個『全軍覆沒』!
寧遠關急報!上谷郡都尉衛昭,已於興隆山陣斬鮮卑大將獨孤仇,擊潰其部!
隨即設疑兵之計,驚退拓跋烈麾下頭號大將賀樓育所率五千鐵騎!
成功接應出被困友軍段子敬、劉耀澤所部殘兵,並攜大量繳獲,其中僅鮮卑精製鐵甲便逾千副,然後安然返回寧遠關!
此刻,衛昭及其所部,已完好無損立於寧遠關內!我軍士氣大振!」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盧子明臉上,也抽在剛才那些面露喜色的士族家主臉上。
「哐當!」「啪嚓!」
不知是誰碰翻了酒壺,誰失手打碎了玉箸。
滿堂皆驚,落針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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