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回寧遠關
寧遠關,都督府。
氣氛比停屍房還冷。
林毅坐在主位,手指無意識地點著案几上的地圖,眉頭擰成一個死結。
秦銳站在下首,拳頭捏得嘎嘣響,眼珠子通紅。
旁邊幾個將領,有的嘆氣,有的低頭不語。
衛淵已經「痛心疾首」地匯報完了。
「……末將無能!被困興隆縣,雖將士用命,斃敵無數,然賊酋賀樓育狡詐,兵力懸殊,始終無法破圍。
今晨察覺敵軍主力異動,方知有我軍將士於興隆山方向襲擾敵後,牽制甚巨。
末將深知此乃裡應外合之良機,本欲率軍出城夾擊,奈何將士久戰力疲,城防亦不可棄……
萬般無奈,只得趁機殺出重圍,撤回關內,以保存力量,稟報軍情!」
他頓了頓,聲音越發沉痛:
「突圍途中,遙見興隆山方向烽煙大作,喊殺震天,後又見賀樓育率本部精銳鐵騎往援……那支襲擾敵後的孤軍,恐怕……唉!」
話不用說完,意思到了。
秦銳猛地抬頭,嗓子沙啞:「衛兵曹可知那支孤軍是哪部分的?主將何人?」
他其實猜到了,但非要問個明白。
衛淵垂下眼帘,掩飾住那一閃而逝的複雜神色,搖頭嘆道:
「倉促之間,難以細辨。但據悉,前日林都督曾命衛昭校尉領兩千輕騎出關,前往灤河河谷襲擾敵軍糧道……
按時間、方向推算,恐怕……十有八九便是衛校尉所部。」
雖然早有預料,但聽衛淵親口說出來,堂內還是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衛昭之前劫糧道、燒大營,打得風生水起,捷報頻傳,關內士氣為之一振。
大家都覺得這小子是個福將,說不定真能創造奇蹟。
怎麼轉眼就……
「賀樓育部至少五千鐵騎,皆是拓跋烈麾下百戰精銳。」
一個盧系出身的將領幽幽開口,像是陳述,又像是嘆息。
「獨孤仇部雖新敗,但殘兵亦有數千,困獸猶鬥。
再加上可能存在的其他鮮卑兵馬……興隆山附近,鮮卑兵力恐不下兩萬之眾。」
兩萬對兩千。
十倍之數。
而且敵方是養精蓄銳已久的生力軍,己方是連續作戰、人困馬乏的孤軍。
這帳,傻子都會算。
「衛昭他……」
秦銳聲音發顫,後面的話說不下去了。
他想起那小子在漁陽時的混不吝,在上谷的殺伐果斷,雖然路子野,但確實有本事,也對他脾氣。
怎麼就這麼……
林毅閉上眼,良久,緩緩睜開,裡面只剩一片沉重的疲憊:
「衛昭校尉及其部下,忠勇可嘉,為國捐軀……戰後,本督必當據實上奏,請朝廷厚加撫恤。」
這話基本就是蓋棺定論了。
仗還沒打完,先提前追認烈士了。
衛淵心中暗喜,面上卻更顯悲戚,拱手道:
「都督明鑑!衛校尉英年早逝,實乃國家之失,末將亦……痛心不已!」
他差點把「雖然他是逆子但畢竟姓衛」這話憋回去,換了個更官方的說法。
堂內又是一陣沉默。
悲觀的情緒像濃霧一樣瀰漫開來。
衛昭這支奇兵本是打破僵局的希望,現在希望沒了,還白白折損了兩千精銳。
寧遠關正面壓力未減,側翼又少了牽制,接下來這仗,更難打了。
「都振作些!」
林毅猛地一拍桌子,強迫自己打起精神。
「衛昭為國盡忠,吾輩更當死守關隘!
傳令各營,加強戒備,謹防鮮卑人趁勢猛攻!秦都尉,關防由你重新部署!」
「末將領命!」秦銳咬牙抱拳,轉身大步離去,背影有些踉蹌。
衛淵看著眾人沉重的表情,知道火候到了,也躬身告退。
出了都督府,他立刻招手叫來一個絕對心腹的家兵,低聲快速吩咐:
「你速騎馬,抄近路趕回漁陽,面見盧別駕,就說……衛昭所部,於興隆山陷入重圍,寡不敵眾,疑似全軍覆沒。讓別駕……早做準備。」
「明白!」家兵重重點頭,轉身消失在暮色中。
衛淵抬頭看向西邊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空,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這次,那孽障總該死了吧?
死了好,死了乾淨。
至於寧遠關能不能守住……
那是林毅和秦銳該頭疼的事。
他衛淵浴血突圍、帶回重要軍情,怎麼也能算一功。
盧家那邊,也更放心了。
他整理了一下沾染塵土和血漬的鎧甲,讓自己看起來更「戎馬倥傯」一些,朝著自己的營房走去。
腳步,竟有幾分輕快。
……
寧遠關西城門。
夜色已深,關牆上火把噼啪作響,照著士卒們緊張而疲憊的臉。
白天的壞消息已經悄悄傳開,雖然上頭嚴令不得動搖軍心,但那種悲觀的壓抑感是止不住的。
尤其是秦銳麾下一些和衛昭並肩作戰過的老兵,更是偷偷紅了眼眶,罵幾句賊老天。
突然,關外漆黑的夜幕中,傳來一陣沉悶而有節奏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不是散亂的潰逃,而是大隊騎兵行進的聲音。
「敵襲?!」
警鐘差點就被敲響,守門的隊正一個箭步躥上牆頭,瞪大眼睛往外看。
火把的光有限,只能照見關前一片模糊的影子,黑壓壓,似乎人數不少。
但奇怪的是,沒有喊殺聲,沒有弓箭襲來,隊伍前方甚至有人打起了火把,火光搖曳,照亮了幾面旗幟。
不是鮮卑人的狼頭旗或禿鷲旗。
是漢字旗!
雖然破損污濁,但那輪廓錯不了!
而且最前面那面將旗上,隱約是個「衛」字!
隊正的心臟狂跳起來,他拼命揉揉眼睛,再仔細看。
沒錯!是「衛」字!旁邊還有「漢」、「乾」等旗幟!
「下面……下面是哪部分的兄弟?!」隊正扯著嗓子,聲音因為激動而變調。
關下一騎越眾而出,馬上一人,玄甲染血,頭盔不知道丟哪兒去了,頭髮隨意束著,臉上也黑一道灰一道,但那雙眼睛在火光下亮得嚇人。
「上谷郡都尉衛昭!奉林都督之命出關執行軍務,現完成任務率部歸來!速開城門!」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夜色,砸在每個守關士卒的耳膜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