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國士

  倪光遠連頭都沒有抬。

  他小心地將那一滴融化的松香點在細銅線上，直到焊點凝固，才慢慢放下烙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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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摘下纏著膠布的老花鏡，拿起旁邊一塊抹布擦了擦滿是凍瘡的手，掃過那一箱美金。

  「拿走。我早就說過了，我就算在這個筒子樓里餓死，去大街上修一輩子收音機，也不會去幫一家洋買辦修他們的殘次品。」

  孫浩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怒火「騰」地躥了上來。

  「老東西，別給臉不要臉！」

  孫浩一拍桌子，指著倪光遠大罵，

  「你還真把自己當根蔥了？你現在就是個被開除的臭老九！惹急了趙總，信不信我一個電話打到你們臨州輕工局，讓你連這個月薪三十塊的維修工都幹不成，讓你全家都去喝西北風！」

  倪光遠的眼睛裡閃過屈辱與悲涼，但他依然挺直了脊背，指著門口：

  「滾出去。」

  「我看你是欠收拾……」

  孫浩惱羞成怒，他揚起手，身後的兩個保鏢也面露凶光地圍了上來，準備強行拿人。

  就在這時，一道黑色的殘影從門外切入。

  陳長風一腳踹在孫浩的腰眼上，狠辣而果斷。

  「砰！」

  孫浩像踹著橫飛出去，重重地撞在牆角的舊木架上。

  成捆的英文手稿和電子元件瞬間砸下，將他砸得頭破血流，痛苦地蜷縮在地板上哀嚎。

  三個保鏢還沒反應過來，一直站在陳長風身後的張濤動了。

  張濤欺身而上。只聽得沉悶聲和悽厲的慘叫，不到半分鐘的時間，三個魁梧的保鏢便被卸了關節，被張濤拖出了房門。

  「廠長，我順便幫他們松松骨。」

  張濤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哀嚎的孫浩。

  陳長風微微點頭。

  張濤心領神會，一把揪住孫浩的衣領，拖著他直接扔向了樓梯口。

  屋內，只剩下陳長風和倪光遠。

  倪光遠重新戴上老花鏡，警惕地看著穿著考究的陳長風。

  他在國營廠見慣了各種牛鬼蛇神，下意識地將陳長風歸類為用暴力來逼迫他就範的資本家。

  「你又是誰的代理人？」

  倪光遠重新拿起烙鐵，語氣冷漠，

  「如果也是來壓榨我這把老骨頭剩餘價值的，大可不必。我不賣命，更不賣良心。」

  陳長風走到舊門板前，目光徑直落在了裝滿十萬美金的密碼箱上。

  陳長風伸出手，連同箱子帶里一沓沓的鈔票，「嘩啦」一聲直接掃到了泥地上。

  倪光遠握著烙鐵的手終於顫抖了一下，愕然地抬起頭。

  陳長風沒有看地上的錢，他從公文包里抽出那捲厚重的圖紙，在舊門板上平鋪開來。

  「長風集團，陳長風。」他自報家門。

  倪光遠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了圖紙上，只一眼，他眼中就亮了。

  一張宏大而複雜的建築規劃藍圖。而在圖紙正中央，占據了整整三分之一面積的，是一個被紅筆重點圈出的區域。

  【盤古·基礎材料與晶片核心實驗室】。

  「我聽過你的名字，陳老闆。」

  倪光遠強行壓下心頭的震顫，臉上仍是戒備與防備，

  「你在特區南山拿地的手段很漂亮。但半導體不是炒地皮，你拿這種連國家立項都拿不到的虛幻圖紙來找我，是想讓我去給你當免費的技術招牌，好去套取銀行的貸款嗎？」

  這半輩子的打壓與委屈，早已經讓這位國士對任何商業資本本能地排斥。

  陳長風沒有辯解。

  他從包里抽出三所頂尖高校聯合蓋章的《戰略意向書》，推到倪光遠面前。

  意向書的封面上，只用加粗的黑體字印著八個大字：

  自主研發，死磕到底。

  「我給不了你美國的綠卡，也給不了你十萬美金的安家費。」

  陳長風雙手撐在門板邊緣，直直盯著倪光遠，

  「但我能給你一個，永遠不需要看任何洋人臉色的實驗室。」

  倪光遠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著陳長風。

  「我知道你在燕京為什麼被趕出來。」

  陳長風的話徹底砸在倪光遠的心上，

  「因為你覺得那些只知道買外國淘汰產線的買辦是在賣國。因為你知道，沒有底層的指令集，沒有我們中國人自己的晶片，這棟科技大廈蓋得越高，塌得就越快。」

  倪光遠的嘴唇劇烈顫抖，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

  「我陳長風不懂技術，但我懂一個道理，別人的施捨，換不來真正的脊樑。」

  陳長風指著圖紙上那片巨大的實驗區，

  「只要你肯出山擔任長風科技園的總工程師，這個實驗室的規矩，你來定。人員班子，你來挑。研發預算，沒有上限。」

  「你做出來的每一個失敗的廢品，我陳長風全盤買單！我不看報表，不催進度，不逼你搞什麼短平快的創匯。」

  「我只要你帶著你的人，在這個紅框裡，哪怕給我熬白了頭，也要砸出一個屬於中國人自己的核心主板！」

  倪光遠呆呆地看著桌上的圖紙，看著意向書，又看了看滿地散落的美金。

  整整三年。

  他被罵作不識時務的頑固派，被扣上破壞招商引資的帽子，被發配到這個連火盆都沒有的筒子樓里修收音機。

  他以為這個國家、這個時代已經徹底被外資拉下泥潭了，他以為自己這輩子的心血都要爛在垃圾堆里。

  可今天，一個商人，卻掃落了滿地的美金，用最狂妄的語氣，替他喊出了他這輩子最想喊卻沒人願意聽的話。

  兩行淚從倪光遠的眼角滾落。

  他紅著眼眶，盯著陳長風的眼睛。

  「半導體的底層開發是個吞金獸！如果兩年、三年出不了成果……如果幾千萬砸下去連個響都聽不到，如果長風集團的資金鍊斷了呢？你拿什麼保證這個實驗室能活下去？」

  陳長風沒有遲疑，一臉鄭重地說道。

  「那就賣掉我的服裝廠，賣掉我的百貨大樓。如果還不夠，我就把長風集團所有能變現的產業全部清盤。」

  陳長風直起身，目光如炬，

  「只要我陳長風還有一口氣在，你倪光遠的實驗室，就永遠不會斷電。」

  倪光遠手裡的烙鐵重重地掉在了地上，濺起刺目的火星。

  這位老派知識分子，渾身劇烈地顫抖著。

  他猛地彎下腰，從滿是灰塵的地上撿起一張剛才從密碼箱裡掉出來的的燙金名片。

  名片上印著海星科技趙明誠。

  倪光遠當著陳長風的面，將趙明誠的名片撕得粉碎，扔進了垃圾簍。

  「不，這絕對不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