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請人
三個多小時後，車子駛入了三百公里外的臨州市老城區。
這是一片典型的八十年代破敗廠礦家屬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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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層高的紅磚筒子樓在夜色中像一個巨大的蜂巢，外牆的石灰早已剝落，露出裡面潮濕長苔的磚縫。
樓道里悶得人喘不過氣來。
陳長風踩著積水的樓梯，和張濤一前一後地來到了二樓盡頭。
這裡是整個走廊光線最暗的地方。
頭頂的白熾燈泡上蒙著厚厚的蛛網，發出「嗞嗞」的電流聲。
盡頭的一扇掉漆木門虛掩著，陳長風走到門前，靜靜地注視著屋內的景象。
一間不到十五平米的逼仄單間。
沒有一件像樣的家具，靠牆的木架上堆滿了成捆的英文專業書籍和泛黃的手稿。
在屋子正中央，用幾塊紅磚墊起來的一塊舊門板前，坐著一個藍布工裝的男人。
深秋的臨州寒氣逼人，屋裡連個火盆都沒有。
倪光遠鼻樑上架著老花鏡，老花鏡的鏡框還用膠布纏了幾圈，他脖子上隨意圍著一條舊毛巾。
他的手指關節上長滿了紅腫破潰的凍瘡。
他手裡握著一把舊烙鐵，正借著一盞罩著紙殼的檯燈，專注地盯著面前一塊結構複雜的雙層電路板。
沒有精密的貼片機，沒有示波器。
他正用鑷子夾著一根細銅線，在密密麻麻的邏輯門電路之間進行手工飛線。
松香融化的白煙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眼角的皺紋，卻掩蓋不住他眼中狂熱且純粹的光芒。
那絕不是一個落魄維修工在為了生計發愁，而是一個真正的技術巨匠，在被流放的孤島上，用一堆電子垃圾默默推演著這個國家未來的通訊命脈。
陳長風站在門外的寒風中，看著倪光遠穩如磐石的手，心猛地收縮了一下。
時代的灰塵，終究掩蓋不了真正的國士。
陳長風抬起手，屈起食指，準備敲響這扇破舊的木門。
就在這時，筒子樓外的寂靜突然被囂張的引擎轟打碎。
張濤眉頭一皺，兩步跨到走廊的窗戶前，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看。
張濤迅速縮回頭，壓低聲音說道，「廠長，是三輛特區牌照的黑色豐田皇冠。看車牌號，是海星科技趙明誠那幫人的車。」
陳長風敲門的動作瞬間停住。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樓梯井的方向。
樓下傳來粗暴的關門聲，雜亂而急促的皮鞋踩在水泥地的回音。
「趙總發話了，今晚就算是用繩子綁，也得把這個老頑固綁回特區去！」
一個聲音在氣急敗壞地說道。
「孫秘，美國那邊的工程師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嗎？那可是最新一代的產線啊！」
一個聲音喘著粗氣問道。
「放他娘的狗屁最新一代！M-74那條破線昨晚全線癱瘓，DSP核心主板的底層算法出現了嚴重的時序衝突。」
「那個叫卡特的美國鬼子在機房裡倒騰了十幾個小時，連個故障代碼都查不出來，再不停機，那幾百萬美金的主板全得燒成廢鐵！」
被稱為孫秘的人重重地啐了一口：
「少廢話！把箱子看好。這裡面是十萬美金的現鈔。他倪光遠不是清高嗎？不是在這個破廠里修收音機嗎？老子今天就用錢砸，砸也得讓他給我去機房把底層邏輯重新跑通！」
急促的腳步聲順著樓梯飛速盤旋而上，手電筒的光束開始在二樓的牆壁上亂晃。
陳長風收回按在虛掩木門上的手，給了張濤一個眼神。
兩人悄無聲息地向後退了半步，身形完全隱入了樓道盡頭沒有燈光輻射的陰影之中。
「蹬、蹬、蹬……」
趙明誠的貼身秘書孫浩氣喘吁吁地爬上最後一級台階。他腋下夾著一個沉甸甸的銀色密碼箱，身後跟著三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黑衣保鏢。
孫浩伸手扯了扯勒得發緊的領帶，借著微弱的光線看到了走廊盡頭那扇透著光的虛掩木門。
他冷笑了一聲，大步流星地走過去，抬起腳就準備將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直接踹開。
就在他的鞋底即將接觸到木門的一剎那，一隻骨節分明、西裝袖口平整的手臂，突然從門框側邊的暗影中伸了出來，按在了破舊的門框上。
「砰。」
孫浩的腳踢在了那隻手的主人筆挺的小腿迎面骨上，如同踢在了一塊鐵板上，震得他腳趾發麻，踉蹌著倒退了兩步。
「誰他媽……」
孫浩惱羞成怒地穩住身形，猛地抬起頭。
樓道里忽明忽暗的白熾燈閃爍了一下。
孫浩的視線越過那隻橫在門前的手臂，直直撞上了一雙透著徹骨寒意的眼睛。
樓道里的燈忽明忽暗。
「陳……陳長風？」
孫浩的聲音瞬間高了八度。
他雖然沒在南山競標現場，但這張臉，這幾天早就被海星科技的內部高管們傳得神乎其神。
短暫的錯愕後，孫浩咬了咬牙，餘光瞥見自己身後那三個膀大腰圓的黑衣保鏢，底氣又壯了起來。
「陳總不在特區好好蓋你的廠房，跑到這窮鄉僻壤的破家屬院來幹什麼？」
孫浩冷笑一聲，仗著人多勢眾，撞開陳長風的手臂，一腳踹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
木門砸在剝落的牆皮上，震落一層白灰。
寒風順著樓道倒灌進逼仄的單間。
坐在舊門板前的倪光遠只是微微皺了皺眉，連半根飛線都沒有焊歪。
孫浩大步跨進屋，將腋下的銀色密碼箱砸在墊著紅磚的門板上，震得上面的電路板和萬用表一陣亂跳。
密碼箱的鎖扣彈開。
孫浩傲慢地掀開箱蓋，一沓沓美金在昏黃的檯燈下帶著誘人的光澤。
「倪工，趙總讓我給你帶句話。」
孫浩雙手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地盯著倪光遠，
「海星科技的M-74產線癱瘓了，美國工程師搞不定底層邏輯。」
「只要你現在點頭，跟我回特區把機房的故障排除，這十萬美金的現匯，連帶你全家去舊金山的綠卡，明天一早就會放在你的辦公桌上。」
十萬美金，外加美國綠卡。
在1983年，這筆錢足以在內陸城市買下一整條街，而那張綠卡更是無數人擠破頭也求不來的免死金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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