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門檻

  「這……這是什麼聲音？怎麼這麼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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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年紀不過十七八歲的打工妹呆呆地望著大喇叭，眼圈瞬間就紅了。

  「我的天，我上次在廠長辦公室聽他那個日本收音機，都沒這個聲好聽！」

  「送磁帶？買那個小方盒就送磁帶？」

  人群瘋狂地朝著東風卡車湧來。

  陳長風站在車尾，手裡拿著麥克風，

  「日本進口貨賣多少錢，你們心裡清楚。今天，長風電子廠直銷！不要外匯券，不要六十塊！四十五元，帶走一台音質比洋品牌更好的隨身聽，外加一盤正版流行磁帶！」

  「白天聽歌解乏，晚上插上耳機學英語！名額有限，現貨兩千台！」

  他太清楚這幫打工者的痛點了。

  他們捨不得吃穿，但內心極度渴望找到精神慰藉。

  四十五塊錢雖然貴，但加上那盤平時在黑市要賣到十塊錢的禁忌正版磁帶，性價比的槓桿瞬間被撬動。

  「給我來一台！我要帶鄧麗君的！」

  一個滿手老繭的男工第一個衝上來，從貼身的內衣口袋裡摸出一把揉得皺巴巴的大團結，狠狠拍在車廂邊緣。

  「我也要！我要羅大佑的！別擠我！」

  「老闆，我要兩台！我幫我老鄉帶一台，給我留個紅色的！」

  現場的氣氛瞬間被點燃。

  無數雙揮舞著鈔票的手伸向卡車。

  那些平時連買個肉包子都要猶豫半天的工人們，此刻紅著眼眶，為了搶一台隨身聽，拼命地往前擠，甚至有幾個後排的小伙子因為前面的人買得太慢，差點掄起拳頭打起來。

  「排隊！都排隊！一個一個來！」

  張濤不得不跳下車，張開雙臂頂住狂熱的人群，維持秩序。

  老雷完全懵了。

  他機械地從紙箱裡拿貨，遞出去，把鈔票塞進紙箱裡。

  短短兩個小時。

  當夜幕徹底降臨城中村時，東風卡車車廂里已經空空如也。

  老雷癱坐在滿是鈔票的大紙箱旁，兩隻手不受控制地哆嗦著。

  他看著一箱幾乎要溢出來的十元和五十元面額的紙幣，激動得老淚縱橫。

  與此同時。

  市中心，富麗堂皇的香格里拉酒店頂層套房。

  悠揚的小提琴奏鳴曲在房間裡迴蕩，渡邊穿著睡袍，愜意地靠在真皮沙發上。

  他輕輕搖晃著手中紅酒，看著落地窗外璀璨的夜景，臉上是勝券在握。

  「大陸人，懂什麼叫商業？在絕對的資本和品牌面前，那家叫長風的作坊，今天連一台機器都賣不出去吧。」

  突然，套房門被人撞開。

  私人助理連滾帶爬地衝進房間，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手裡攥著一台銀灰色隨身聽，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渡邊先生……出事了！關外……十幾個大型工廠區……」

  渡邊搖晃紅酒杯的手微微一頓，眉頭不悅地皺起。

  「慌什麼？好好說話。」

  助理渾身打著冷顫，將長風隨身聽放在茶几上：

  「長風電子避開了百貨大樓……他們直接把貨拉到了打工者的廠區。兩千台機器……只用了兩個小時，全部售罄，而且黃牛已經把價格炒到了五十五塊！」

  渡邊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酒杯，高腳杯在他手中斷裂，酒液夾雜著玻璃碎片，濺滿了睡袍。

  私人助理跪坐在地上，冷汗濕透了襯衫的後背，根本不敢抬頭看渡邊的臉色。

  他咽了一口唾沫，顫聲補充道：

  「黃牛連夜在城中村收貨，那幫大陸打工仔根本不在乎牌子，只要能出聲，只要帶著那盤正版磁帶，他們就敢掏錢……」

  「出去。」

  渡邊抽出手帕，一點點擦拭著手掌上的酒液和血跡，聲音冰冷。

  助理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了房間。

  渡邊走到落地窗前，眼中陰晴不定。

  他原本以為，只要掐斷了核心商圈的銷售渠道，長風電子這個草台班子就會在庫存和資金鍊的重壓下無聲無息地死去。

  但他低估了底層市場的購買力，也低估了陳長風的狠辣，居然劍走偏鋒。

  隨後的幾天裡，以城中村的露天大排檔為起點，呈病毒式向特區的幾十個大型工業區蔓延。

  流水線上，在擁擠的八人宿舍里，在塵土飛揚的上下班土路上，長風隨身聽成了特區打工群體中最耀眼的圖騰。

  那個銀灰色的塑料小方盒，被年輕的男工們驕傲地別在牛仔褲的腰帶上。

  只要那根黑色的耳機線順著領口掛在耳朵上，走在廠區里也能迎來自行車后座上打工妹們頻頻側目的崇拜目光。

  「誰腰上別著長風隨身聽，誰就是廠里最靚的仔。」

  這句不知從哪個宿舍傳出來的順口溜，成了這幾天工業區里最響亮的暗號。

  長風電子廠內。

  三條流水線已經連軸轉了四十八小時，工人們紅著眼睛，迅速地將一個個零部件拼裝、打螺絲、扣合後蓋。

  「快！動作再快點！門口的卡車還等著裝貨！」

  老雷扯著嘶啞的嗓子在車間裡來回踱步，手裡拿著生產報表。

  張濤從外面大步流星地走進來，手裡提著兩個沉甸甸的帆布麻袋，徑直走向陳長風的臨時辦公室。

  「哐當。」

  麻袋被粗暴地扔在水泥地上，袋口散開，露出裡面一捆捆還沒來得及整理的十元、五十元鈔票，還有大量的零錢和硬幣。

  「廠長，第三批五千台，天還沒亮就被各大廠區的代銷點搶空了。」

  張濤猛灌了一大缸子涼白開，

  「現在不僅是打工的買，連周圍幾個縣的二道販子都聞著味兒過來了，堵在咱們廠後門，加價五塊錢求著拿現貨！」

  陳長風坐在一張掉漆的辦公桌後，手裡夾著一根紅塔山。

  他看著牆上的特區地圖，目光落在市中心百貨大樓的位置。

  「火候差不多了。」

  陳長風將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淡淡地開口，「城中村的火星子，該燒回市中心了。」

  老雷剛好推門進來，聽到這話，憂心忡忡地嘆了口氣：

  「廠長，咱們在工業區確實賣得瘋，但市中心那些正規的百貨大樓和經銷商，門檻高得很。」

  「他們常年靠著賣日本原裝貨抽高額利潤，咱們這四十五塊錢的機器，薄利多銷，人家根本看不上眼啊。」

  陳長風一臉意味深長，

  「他們看不上，是因為還沒嘗到斷糧的滋味。等顧客把他們的櫃檯砸了，他們自己會求著上門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