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定位
三天後，特區，長風電子廠車間。
老雷頂著兩個烏青的黑眼圈，雙手微微顫抖著，將最後一塊銀灰色的塑料後蓋重重扣合，咔噠一聲，嚴絲合縫。
老雷盯著手裡這台比巴掌還要小上一圈的機器，眼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轉過身，將這台打著長風Logo的隨身聽，鄭重其事地放在陳長風面前的辦公桌上。
「廠長，成了。」
老雷的聲音沙啞，但臉上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
「白老鬼那個異步解碼架構絕了！配上香江帶回來的無刷微型電機，底噪幾乎為零！只要裝上兩節五號電池，音質絕對不輸市面上任何一台日本原裝貨，而且，咱們沒碰他們的專利線！」
陳長風拿起工程樣機，按下播放鍵。
樣機運行平穩而順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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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陳長風眼中讚賞，「讓工人三班倒，開足馬力。張濤，把庫房裡的第一批兩千台現貨裝箱，直接送進市中心的百貨大樓專櫃。」
下午兩點，特區最大的百貨大樓，家電區。
平時熙熙攘攘的通道，此刻全被一個巨大的SONY招牌擠滿。
渡邊代理的日本原裝隨身聽專櫃前，拉起了一條橫跨半個樓層的鮮紅橫幅——「迎新春，日本原裝機台半價放倉，限量五千台！」
相比之下，斜對面的長風電子櫃檯前，冷清得連個影子都沒有。
老雷站在長風櫃檯後面，看著對面瘋狂搶購的人群，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旁邊幾個新招來的年輕女售貨員百無聊賴地修著指甲，低聲竊竊私語。
「腰斬降價啊……這幫日本人是瘋了嗎？」
老雷一巴掌拍在大理石櫃檯上，
「一台原裝機賣六十塊？這連從海關進來的稅錢都不夠！他們這是寧可貼錢，也要把咱們活活捂死在櫃檯里！」
一名技術員滿頭大汗地從外面擠進來，滿臉絕望：
「雷工，不行啊！我剛才去問了幾個看熱鬧的顧客，人家一聽咱們是國產新牌子，連試聽的興趣都沒有。有的還說……說咱們國產小廠，遲早要被洋品牌搞倒閉，買了以後連保修都找不到人。」
「放屁！咱們的音質比他們好，機芯比他們耐用！」
老雷紅著眼眶吼道。
但市場不是說誰的聲高就偏向哪一邊的。
整整一個下午，長風隨身聽的銷量為零。
夕陽斜照進百貨大樓的玻璃櫥窗。
陳長風穿著一件挺括的白襯衫，雙手插在西裝褲兜里，不疾不徐地走到櫃檯前。
他低頭看了一眼老雷手裡畫著鴨蛋的銷售報表，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陳廠長，咱們撤回省城吧。」
老雷頹然地蹲在地上，雙手忐忑地來回搓著，
「渡邊這種不計成本的價格戰，咱們打不過啊。核心商圈的顧客只認洋牌子，咱們的貨，根本賣不出去。」
「誰說賣不出去？」
陳長風輕笑了一聲，抽走老雷手裡的報表，隨手扔進垃圾桶。
「撤出核心商圈。立刻。」
陳長風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張濤，「把所有的貨，一台不留，全部搬上車。」
老雷猛地抬起頭，滿臉錯愕：
「撤走？廠長，咱們好不容易才在這百貨大樓里盤下這個櫃檯，這要是撤了，咱們這批貨去哪賣？」
「去關外，去城中村，去大型加工廠。」
陳長風走到玻璃窗前，目光投向了特區邊緣的工業區，
「他們外資盯著的是高高在上的商場，而我，要用人民的汪洋大海淹死他們！」
傍晚六點，寶安區城中村。
漫天飛舞的塵土，坑窪不平的土路。
一輛舊的東風卡車開進廠區外的十字路口，停在最大的露天大排檔旁邊。
「叮鈴鈴——」
下班鈴聲響起，成千上萬的打工者從工廠的大門裡湧出。
他們一臉疲憊，手裡攥著鋁製飯盒，匆匆走向路邊攤。
張濤跳下卡車，一把扯下蓋在車廂上的帆布，露出裡面的隨身聽包裝盒。
老雷站在車廂邊緣，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人群，心裡直打鼓。
他咽了口唾沫，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賣隨身聽嘞！長風電子牌隨身聽！」
幾個路過的年輕男工停下腳步，好奇地圍攏過來。
「老闆，這鐵盒子幹啥用的？收音機啊？」
一個滿手老繭的工人問道。
「隨身聽！放磁帶的！」
老雷趕緊拿起一台樣機，「四十五塊錢一台。」
「四十五？」
工人的眼睛瞬間瞪大了，像看瘋子一樣看著老雷，
「搶錢啊！我一個月在流水線上踩縫紉機才賺九十塊，你這一小盒子要我半個月工資？不買不買，沒聽過這牌子！」
工人們紛紛搖頭，轉身準備散去。
對於他們來說，花半個月的血汗錢買一個聽響的洋玩意，簡直是天方夜譚。
老雷急得滿頭大汗，轉頭看向陳長風：
「廠長，我就說不行啊！這地方的人連飯都捨不得吃肉，哪有閒錢買隨身聽？」
陳長風將菸頭彈出窗外，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老張，把大喇叭架起來。」
陳長風指了指車廂頂部。
張濤動作麻利地搬出兩個從廠裡帶出來的巨大擴音喇叭，一左一右架在卡車車頂，然後扯起一條早就準備好的紅底黃字橫幅。
嘩啦一聲，橫幅在晚風中展開：
「買長風隨身聽，送鄧麗君、羅大佑正版流行音樂磁帶！」
陳長風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幾盤還沒拆封的磁帶。
他扯開包裝，將一盤鄧麗君的磁帶推進長風隨身聽的卡槽，按下艙門，隨後掏出一根音頻線，將隨身聽的耳機孔與車頂的大喇叭功放器直接連在了一起。
陳長風按下了隨身聽的播放鍵，順手將功放的音量旋鈕推到了最大。
一陣清澈、空靈的女聲，從兩個大喇叭里噴薄而出，瞬間覆蓋了十字路口的嘈雜。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好像花兒開在春風裡——」
一瞬間，十字路口出現了詭異的一幕。
正在大排檔里討價還價的工人停住了，推著自行車準備擠回宿舍的打工妹站住了，就連不遠處正拿著警棍巡邏的聯防隊員，也愣在原地，轉頭看向卡車的方向。
在這個精神文化極度匱乏的年代，在這個離鄉背井的城中村里，鄧麗君溫柔的歌聲，無異於一場擊穿靈魂的暴雨。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