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破釜沉舟

  陳長風抬頭看著老雷手裡的退款單,平靜地擰上鋼筆帽,伸手拿過那些票據,一張一張在桌面上鋪平。

  「華星塑膠、長城線纜、還有賽格那邊的幾家二極體散戶……」

  陳長風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聲音沉穩,

  「動作夠快的。昨晚剛放完狠話,今天一早就全線封殺了。」

  「廠長,這沒法玩了啊!」

  老雷蹲在辦公桌前,一臉焦急,

  「這幫孫子連根銅絲都不賣給咱們!剛才我去車間轉了一圈,有幾個新招來的工人聽到風聲,連午飯都沒吃直接跑了。他們說……說咱們惹了日本人,在特區活不過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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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長風摸出一盒紅塔山,抽一根扔給老雷,自己也點燃了一根。

  老雷顫抖著手劃了幾次火柴都沒點著,頹然地把煙丟在地上,用腳尖狠狠碾碎:

  「陳廠長,要不……咱們去給那個渡邊認個錯吧?服個軟,低個頭。大不了咱們先接他的代工單子,把這條產線先轉起來。等以後咱們羽翼豐滿了,再慢慢搞研發也不遲啊。」

  陳長風吐出一口青煙,冷冷地盯著老雷,

  「老雷,人的膝蓋一旦軟了,這輩子就再也站不直了。渡邊今天讓你做代工,明天就能把代工費壓到連付工人電費都不夠。他要的不是合作夥伴,是一隻狗。」

  「那咱們退回省城!」

  老雷站起來,

  「憑您在省城倒騰家電的手段和人脈,咱們一樣能日進斗金!何必非要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特區,跟這幫手眼通天的外資死磕?」

  「退回省城,繼續做倒爺,賺差價?」

  陳長風搖了搖頭,

  「老雷,倒買倒賣的紅利期最多還有兩三年,等國家放開價格雙軌制,倒爺就會死無葬身之地。沒有核心技術和獨立供應鏈,不管你今天賺多少錢,明天一道封殺令,就能讓你傾家蕩產。」

  陳長風將抽了一半的香菸摁滅在菸灰缸里,起身走到地圖前。

  他的目光順著上步工業區的位置一路向南,越過鵬城河,鎖定在了一水之隔的香江板塊上。

  「本地的供應鏈既然被渡邊掐死了,那我們就去外面找。」

  陳長風修長的食指重重地點在香江的位置上,「去這裡。」

  老雷愣住了,

  「香江?陳廠長,您沒開玩笑吧?香江那邊的電子元器件,價格比咱們國內貴出一大截!而且那邊的老闆眼高於頂,根本看不上咱們內地的窮廠子!」


  「那是以前。」

  陳長風轉過身,目光如炬,

  「現在的香江,正處在產業升級的陣痛期。地價暴漲,人工成本翻番,金融和房地產正在瘋狂吸血。」

  「那些七十年代靠做收音機、塑膠玩具起家的中小型電子加工廠,根本扛不住現在的成本,正在成片成片地倒閉。」

  陳長風走到辦公桌前,

  「那些瀕臨破產的香江老闆,現在最愁的不是把貨賣出高價,而是怎麼把倉庫里積壓的的元器件、廢棄的生產線變現套現,好去炒樓炒股。對他們來說那是負擔,對我們來說,那就是現成的頂級供應鏈!」

  老雷聽得眼中興奮不已,他怎麼可能不懂這裡面的機會。

  但僅僅兩秒鐘後,老雷又是一臉無奈。

  「可是廠長……去香江進貨,人家只認港幣和美金啊。」

  老雷一臉苦澀,

  「咱們來特區建廠,租這塊地皮,買二手設備,已經把帶來的錢花得七七八八了。就算要去地下錢莊換外匯,咱們現在帳上的錢也不夠了。」

  陳長風沉默。

  老雷的話切中了要害,想要繞開外資的封鎖,去香江掃貨,必須帶著真金白銀。

  沒有龐大的外匯資金作為敲門磚,過江龍也得盤著。

  「外匯和資金的事,我來想辦法。」

  陳長風直起身,「你現在把核心研發團隊給我盯死了。我不管外面斷供,你就算是用手工銼,你也得在一個星期內,把隨身聽的工程樣機給我拼出來。能不能做到?」

  老雷咬了咬牙,脖子上的青筋突起:

  「只要您把材料弄回來,我老雷就算拼命,也能把樣機搗鼓出來!」

  深夜。

  長風電子廠的燈徹夜未熄,老雷帶著技術員在調試電路。

  陳長風坐在廠長辦公室里,看著桌上的撥號機沉默許久。

  終於,他拿起聽筒撥下省城長途號碼。

  「喂,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蘇婉晴略帶疲憊的聲音,聽到這個聲音,陳長風緊繃的肩膀微微鬆弛下來。

  「婉晴,是我。」

  「長風?特區那邊出事了?」

  陳長風苦笑一聲,妻子在商業上的直覺越來越敏銳了。

  「嗯,遇到點麻煩。」

  陳長風將今天發生的事情,以及自己打算去香江破局的計劃,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陳長風知道這個決定意味著什麼。

  省城大本營是他們起家的根基,那裡有百貨大樓的專櫃,有家電維修的網絡。

  一旦把省城的流動資金全部抽空,拿到特區去黑市兌換外匯,無異於把所有的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裡。

  稍有閃失,長風實業就會瞬間崩塌。

  「對不起,婉晴。這次去香江,風險極大。萬一那邊的渠道走不通,我們可能……又要一無所有了。」

  「需要多少錢?」

  蘇婉晴沒有接他的話茬,而是直接打斷了他。

  陳長風的手微微收緊,「至少五十萬。這幾乎是我們省城帳面上所有的現金流。」

  聽筒里,蘇婉晴堅定的聲音傳來。

  「陳長風,你聽好。當年你欠著高利貸,拿著借來的五十塊錢出門的時候,我就已經一無所有了。是你把我從那個泥潭裡拉出來的。」

  蘇婉晴頓了頓,聲音里還透著哽咽,

  「你輸了,我陪你回安平縣擺地攤,你贏了,我幫你管帳。去吧,放手干。我明天一早去工行,把省城帳上所有的流動資金,全部給你匯過去。」

  陳長風的眼眶一陣溫熱。

  蘇婉晴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托底,是他此生最大的底氣。

  「好。」

  陳長風說完,便掛斷了電話。

  次日清晨。

  蛇口客運碼頭。

  熙熙攘攘的過關人群提著大包小包,在海關的鐵柵欄前排起長龍。

  陳長風手裡提著黑色密碼箱。

  張濤緊緊跟在他的側後方,警惕掃視著周圍每一個靠近的人。

  「嗚——」

  客輪低沉的汽笛聲響起。

  陳長風隨著人流走上狹窄的木製跳板。

  不遠處的特區海岸線上,幾台巨大的塔吊正在晨霧中緩緩轉動,那是正在瘋狂生長的中國製造。

  陳長風大步跨上甲板,徑直走向船首。

  他將雙手搭在冰冷的海藍色欄杆上,海風吹起他的風衣下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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