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遞柴
夜幕降臨。
紅星百貨大樓地下室,與地面的寧靜不同。
五十台工業縫紉機一字排開,數十名熟練工正踩著踏板,機器轟鳴聲不絕。
一件件做工精良的新款秋裝從生產線上下來,打包、分類,整齊地堆疊在倉庫深處,猶如一座正在不斷長高的布料山。
蘇婉晴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頭髮用一根鉛筆隨意挽在腦後。
她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帳冊,正在一台剛下線的封口機旁仔細核對數據。
儘管地下室的通風系統已經開到了最大,但幾十台機器發出的熱量,依然讓她的鼻尖滲出了一層細汗。
陳長風從辦公桌前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張張濤帶進來的情報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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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口水吧。」
陳長風將一個軍綠色的行軍水壺遞給蘇婉晴,順手拿過她手裡的帳本掃了一眼。
「按現在的進度,明早六點,三千件成衣就能全部打包完畢。」
蘇婉晴接過水壺,仰起頭喝了一小口,目光卻擔憂地看向陳長風,
「長風,外面的布料價格今天下午已經翻了三倍。張濤說,馬衛國連地下錢莊的錢都動用了,正在瘋狂掃貨。他……他真的會把全部身家押進來嗎?」
在這之前,蘇婉晴從未接觸過如此兇險的商業博弈。
動輒幾十上百萬的資金流轉,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她知道自己的丈夫聰明,但面對一個盤踞省城多年的地頭蛇這種瘋狂的賭徒式操作,她依然感到一陣心驚肉跳。
陳長風將寫滿馬衛國掃貨數據的紙條攤平在工作檯上。
他的手指順著上面的金額向下滑動,眼神冰冷。
「貪婪,是最好的催命符。」
陳長風抬起頭,看向堆積的成衣,沉聲說道,
「上帝欲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給他遞上最後一把柴。」
說罷,陳長風將紙條揉成一團丟在地上。他抬腳用力碾在紙團上。
省城大飯店。
二樓宴會大廳門口,錢老闆一身毛料西裝,油光滿面地站在那裡。
他像一隻耀武揚威的公雞,對著每一個進場的商戶打招呼。
「哎喲,李老闆,裡邊請!今天可是馬會長定規矩的大日子,您可得擦亮眼睛站好隊啊。」
「張廠長,別愁眉苦臉的。過了今天,這省城服裝界,咱們就只有馬會長這一根擎天柱了。」
宴會廳內,擺著十幾張鋪著白桌布的圓桌,上百名省城大大小小的服裝廠老闆和零售商戶坐在席間,氣氛卻壓抑得可怕。
沒有人在動桌上的冷盤,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面前剛剛發下來的《省城服裝行業統一供銷協議》。
台上,馬衛國穿著一身筆挺的中山裝,手裡端著一杯茅台,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台下的眾人。
他很享受這種生殺予奪的權力感。
馬衛國清了清嗓子,對著麥克風緩緩開口,
「諸位,把大家召集過來,主要是通報消息。安平縣的長風實業,因為盲目擴張,資金鍊斷裂,加上昨天設備在運輸途中全部損毀,目前已經處於事實破產狀態。」
台下頓時響起一陣低聲的騷動,幾百道目光交織在一起,充滿了不安和驚恐。
長風實業之前在百貨大樓掀起的狂潮他們都看在眼裡,本以為那是省城服裝界的新風向,沒想到倒得如此突然。
「既然長風實業倒了,紅星百貨那邊的違約已經是板上釘釘。」
馬衛國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眼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貪婪,
「俗話說,國不可一日無君,行不可一日無主。為了維持咱們省城服裝市場的穩定,商會決定,從今天起,全面接管所有的原材料供應。」
台下眾人一時憤怒不已。
馬衛國繼續說道,
「看清楚協議,市面上所有的的確良布料、進口輔料,都在我馬衛國手裡。諸位想要繼續開工吃飯,就把這份協議簽了。以後的進貨價,在這個基礎之上,上浮百分之三百。」
「百分之三百?」
坐在前排的一個老廠長站起來,氣得渾身發抖,
「馬會長,你這是搶劫!現在的成衣價格本來就透明,原材料漲三倍,我們連本錢都收不回來,這跟讓我們破產有什麼區別!」
「沒區別啊。」
馬衛國冷笑一聲,將手裡的酒杯重重磕在發言台上,
「嫌貴?你可以不簽。但我保證,整個省城,你買不到一寸線頭!三天之內,你的廠子就得關門!」
錢老闆在一旁幫腔:
「就是!馬會長現在掌握著全部的貨源,你們還認不清形勢?誰不簽,就是跟商會作對,跟馬會長作對!」
老廠長頹然跌坐回椅子上,面如死灰。
其他商戶也是敢怒不敢言,在絕對的壟斷面前,他們這些小魚小蝦連掙扎的資格都沒有。
馬衛國滿意地看著台下這些綿羊,感覺自己已經攀上了人生的巔峰。
他甚至已經算好了,等這份協議全部簽完,他只需轉手一倒賣,就能在幾天內狂賺幾十萬。
地下錢莊那點高利息,在如此暴利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既然大家都沒意見,那就簽吧。」
馬衛國端起茅台酒杯,臉上洋溢著勝利者的狂熱,
「來,為了咱們省城服裝界的新紀元,乾杯!」
突然,宴會廳的實木雕花大門,被人猛地推開。
巨大的撞擊聲蓋過了台上的麥克風,震得離門近的幾個商戶猛地打了個哆嗦。
所有人下意識地回過頭。
趙總一身筆挺的灰色西裝,面色冷峻地大步走入大廳。
他身後是神色淡漠的陳長風。
在兩人身後,張濤帶著十幾名紅星百貨的保安,每人手裡推著一個裝有滑輪的巨型展示架。
展示架上嚴嚴實實地蓋著大紅色的絨布,一路發出沉悶的骨碌聲,徑直推到了宴會廳的正中央。
馬衛國舉著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酒水順著杯沿灑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
他盯著陳長風,一臉的不可置信。
陳長風,這個時候本該在街頭到處借錢補窟窿的年輕人,怎麼會這麼體面地走在趙總身後,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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