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靠山

  一小時後，省城和平飯店。

  陳長風跟在趙總身後，走進了位於三樓的宴會廳。

  廳中正播放著舒緩的爵士樂。

  穿著筆挺西裝的男男女女三五成群地端著高腳杯，低聲交談著外匯額度、批文和指標。

  在這個年代，這裡就是省城最高權力和財富的交匯點。

  陳長風剛從服務生托盤裡端起一杯香檳，目光便在宴會廳中央停住了。

  距離他們十幾米外的一張真皮沙發上，坐著一個氣場極強的中年男人。

  男人梳著大背頭，穿著做工考究的深色定製西服，手裡把玩著一根雪茄，眉宇間透著陰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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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老闆正彎腰賠笑給這個男人端茶倒水。

  「那是省城服裝商會的馬衛國會長。」

  趙總順著陳長風的目光看去，眉頭微微一皺，

  「省里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棉紡織原材料配額，都在他手裡捏著。省城大大小小的服裝廠，都得仰他的鼻息。那個姓錢的，是他一手扶持起來的白手套。」

  察覺到這邊的視線，馬衛國緩緩抬起頭。

  隔著熙攘的人群，馬衛國的目光瞬間鎖定陳長風。錢老闆也轉過頭，看到陳長風後，立刻湊到馬衛國耳邊，咬牙切齒地低語著什麼。

  陳長風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只是隨意地舉了舉手裡的香檳酒杯。

  「別理他們。」

  趙總拉了陳長風一把，

  「馬衛國雖然手眼通天，但他管不到我們要見的人。跟我來。」

  趙總帶著陳長風穿過半個宴會廳，徑直走向了靠窗的一個幽靜卡座。

  卡座里只坐著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的中年人。

  他正對著窗外的夜景發呆，面前的小桌上放著半杯已經沒有氣泡的蘇打水，眉頭鎖得極深，顯然心事重重。

  「劉行長！」

  趙總一臉熱絡，笑著快步迎了上去。

  中年人轉過頭，看清來人後，勉強擠出笑：

  「老趙啊，今天聽說你們紅星百貨搞了個什麼砸金蛋，風頭出盡了。怎麼，這是來找我拉存款了？」

  「存款那是小事。」

  趙總拉著陳長風在對面坐下，指著陳長風介紹道，

  「我來給您引薦一位青年才俊。這位是長風實業的廠長，陳長風。今天那場轟動全城的營銷，就是陳老弟的手筆。」

  劉行長上下打量了陳長風兩眼，微微點了點頭：

  「年輕有為。不過小陳同志，我今晚實在沒什麼心情聊生意。省里給我下達了死命令，要求這個季度必須完成五百萬的扶持優質民營企業貸款指標，還要盤活行里的不良資產。」

  劉行長煩躁地揉了揉太陽穴，長嘆一口氣：

  「現在的個體戶和小作坊，一沒固定資產抵押，二沒國營擔保，帳目亂得像一鍋粥。我把錢貸給他們，那就是肉包子打狗！完不成指標我得挨批，貸成了死帳我得擔責。難啊。」

  趙總在一旁尷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該怎麼接茬。

  這種涉及銀行內部政策和體制痛點的話題，普通商人根本插不上嘴。

  陳長風將手裡的高腳杯輕輕放在了玻璃茶几上。

  「劉行長。如果在現有的抵押模式下走不通，您為什麼不考慮，把貸款放給供應鏈呢？」

  劉行長揉太陽穴的手微微一頓，疑惑抬起頭：

  「供應鏈？」

  「沒錯，供應鏈金融。」

  陳長風掏出一支鋼筆，隨手抽過茶几上的一張餐巾紙。

  他在餐巾紙的最頂端畫了一個圓圈，寫上工商銀行，然後在左下方畫了一個方框，寫上長風實業，右下方畫了一個三角形，寫上紅星百貨。

  「劉行長您看。長風實業作為民營小廠，確實不具備直接向您貸款的資質。」

  陳長風用筆尖在長風實業和紅星百貨之間連了一條線，

  「但是，長風實業是紅星百貨的核心供應商。我們把貨供給趙總，趙總不可能當場結清所有全款，必然會產生三個月到半年的應收帳款。」

  劉行長坐直了身體，目光緊緊盯著那張餐巾紙，隱隱抓住了什麼。

  「紅星百貨是省屬國營大單位，信譽極高，不存在跑路的風險。」

  陳長風將筆尖順著線條推向頂端的工商銀行，

  「如果我用紅星百貨欠我的這筆應收帳款作為質押，向您的銀行申請貸款呢？紅星百貨作為核心企業，向銀行出具付款承諾。」

  劉行長一臉不可置信。

  陳長風老神在在，繼續說道：

  「這樣一來，您的銀行實際上承擔的不是我這個小作坊的風險，而是紅星百貨這家國營大廠的風險。這在金融學上，叫做資產證券化的初級形態。」

  卡座里只剩下悠揚的薩克斯聲。

  趙總聽得一愣一愣的，他只聽懂了陳長風要把他們大樓拉進來做擔保，但具體的邏輯他卻不明白。

  劉行長，這位在金融系統摸爬滾打了二十年的老行長，他激動得雙手微微顫抖。

  困擾他大半個月的死局，竟然被眼前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寥寥數語解開了！

  這個方案不僅避開了政策對民營企業無抵押貸款的限制，還把風險轉嫁到了安全的國企頭上，更是名正言順地完成了扶持民營企業的政治任務！

  「天才……」

  劉行長盯著餐巾紙，一拍大腿，

  「小陳！不，陳廠長！你這個腦子是怎麼長的？這套理論，簡直是為我們現階段的銀行體制定身打造的特效藥啊！」

  陳長風從容地端起桌上的香檳，越過茶几，懸在半空中。

  「劉行長，這只是第一步，隨著長風實業的擴張，我的上下游會綁定成百上千家企業。只要您掌握了核心的供應鏈節點……」

  陳長風舉著酒杯，輕輕碰了一下劉行長面前的蘇打水。

  「我不僅能幫您完成區區五百萬的貸款指標。」

  陳長風看著劉行長，輕笑著說道，

  「我還能讓您的銀行，成為全省最大的金庫。」

  劉行長激動得滿臉通紅，從服務生的托盤裡搶過一杯白酒，起身對陳長風舉起酒杯，

  「陳廠長，就憑你這番話，明天上午十點，你帶著你們的公章和紅星百貨的採購合同來我辦公室！我當場給你批一百萬的無抵押信用額度！」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陳長風，拍著陳長風的肩膀道，「以後長風實業，就是我們省工行的重點保護單位，我看誰敢動你們的資金鍊！」

  「多謝劉行長。」

  陳長風微笑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宴會廳的另一側。

  馬衛國站在羅馬柱的陰影里，陰沉地盯著陳長風。

  當看到劉行長主動給陳長風敬酒，並且激動得拍著陳長風的肩膀大笑時，馬衛國的臉色愈發難看。

  在這個圈子裡混了半輩子，他太清楚劉行長的性格了，平時鐵面無私，如今他擺出這種姿態意味著什麼。

  陳長風拿到了省城的入場券，還找到了金融靠山。

  馬衛國手裡的高腳玻璃杯被生生捏碎，玻璃碎片瞬間扎進掌心，鮮血順著他的指縫滴落在地毯上。

  錢老闆嚇得打了個哆嗦，剛想開口，就被馬衛國瞪得把話咽回肚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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