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錢山

  「砰！砰！砰！」

  撞擊聲順著走廊傳進一號會議室，每一聲都像是砸在張副縣長的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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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委大院的鐵柵欄在幾百人的推搡下發出的哀鳴。

  「張縣長，外頭的鐵門合頁已經崩了兩個了！」

  吳秘書捂著電話聽筒，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音，「保衛科老劉說，最多再撐三分鐘，人群就要衝進辦公樓了！」

  窗外的怒吼聲震得會議室的玻璃窗嗡嗡作響。

  張副縣長盯著桌面上那一沓蓋著銀行鮮紅公章的現金本票。

  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著，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砸在陳長風的兼併協議書上。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

  王局長早沒了剛才拍桌子罵人的氣焰，他雙手撐著桌子邊緣，臉色慘白地看著張副縣長，連大口喘氣都不敢。

  一旦發生幾百名工人衝擊縣委大樓的群體性事件，在座的每一個人，政治生涯都會在今天徹底終結。

  張副縣長閉上眼睛，急促地呼吸了兩次。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整個人像是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鋼筆，拔掉筆帽，筆尖抵在協議書的落款處。

  因為用力過猛，劃破了紙張的表層，但還是迅速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動作僵硬地拿過旁邊的縣委公章，重重地蓋在了名字上方。

  「陳長風，字我簽了。」

  張副縣長抬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死死盯著對面從始至終連坐姿都沒有變過的年輕人，

  「外面的亂子，你必須立刻平息！要是出了半點差池，我扒了你的皮！」

  陳長風看著公章，嘴角終於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他站起身，將桌上的現金本票推到張副縣長面前，順手抽走了那份簽好字的兼併協議。

  「婉晴，收好。」

  陳長風將協議遞給身旁的蘇婉晴，目光轉向張副縣長，

  「張副縣長放心，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更何況，從現在起，外面的那群人，是我長風實業的員工了。」

  說完，他轉身大步走向會議室的大門。

  蘇婉晴迅速將協議鎖進公文包，緊緊跟在陳長風身後。

  兩人剛走到一樓大廳，大門外，四五個保衛科的幹事已經被狂熱的人群推倒在地，幾隻沾滿泥漿的解放鞋踩在他們的制服上。

  最前排的幾個年輕工人紅著眼眶，手裡甚至抄著半截磚頭，眼看就要衝上台階。

  「衝進去！找縣領導要飯錢！」

  「憑什麼當官的坐辦公室喝茶，咱們家裡的孩子要挨餓！」

  憤怒的情緒已經到達了臨界點，任何語言在這個時候都顯得蒼白無力。

  就在幾個帶頭的工人準備砸碎一樓玻璃大門的瞬間。

  「轟隆隆——！」

  街道盡頭，兩輛軍綠色的解放牌卡車直接衝破了外圍人群的阻擋，以蠻橫的姿態，生生在黑壓壓的人群中撕開了一條口子。

  伴隨著刺耳的剎車聲，兩輛重型卡車在距離台階不到三米的地方停住，巨大的車身擋在了幾百名工人與縣委大樓之間。

  工人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連連後退，前排的幾個人甚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怎麼回事？縣裡調兵來鎮壓我們了？」

  「不要怕！跟他們拼了！」

  人群中爆發出更猛烈的騷動，憤怒隨時會轉化為徹底的暴亂。

  就在這時，第一輛卡車的副駕駛車門被人一腳踹開。

  陳長風踩著踏板，動作利落地翻上了卡車寬大的後車廂。

  他站在卡車邊緣，手裡舉著一個鐵皮大喇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底下幾百張扭曲的面孔。他們有的因為寒冷、飢餓，有的因為憤怒。

  工人們正要開口怒罵，陳長風對著車廂里打了個手勢。

  早就等在車廂里的張濤，帶著三個膀大腰圓的年輕小伙，一把扯住了覆蓋在車廂中央的厚重防水油布。

  「嘩啦——」

  灰色的防水布被用力掀開，直接扔到了車廂下面。

  全場目瞪口呆。

  連最前排那個舉著磚頭的年輕小伙，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大張著嘴巴，連手裡的磚頭掉在腳背上都沒有察覺。

  那是整整兩座用大團結壘成的錢山。

  十元面值的紙幣，被銀行用白色的紙條捆成厚厚的一紮，然後再用麻繩十字交叉捆成四四方方的錢捆。

  就這麼毫無遮掩地堆積在實木車廂板上。

  油墨味順著北風，鑽進了每一個工人的鼻腔。

  擺在他們面前的，是整整三十萬的現金。

  沉重的呼吸聲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幾百雙通紅的眼睛盯著卡車車廂，喉嚨里發出吞咽口水的聲音。

  陳長風看著人群，舉起了手裡的大喇叭。

  「都給我聽好了！我是長風實業的老闆，陳長風！從今天，也就是這一秒開始，你們背後的安平縣國營服裝廠，歸我管了！」

  人群中沒有一個人說話，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座錢山牢牢吸附。

  「我知道你們為什麼來這裡鬧。因為沒錢，因為餓肚子！」

  陳長風的目光冷厲地掃過全場，

  「國營大廠欠你們的三個月工資，縣裡發不出，我來發！」

  他走近那堆錢山，隨手抓起一捆大團結，重重地砸在木桌上，木桌旁張濤一臉忐忑地看著人群。

  「但是你們給我記住！」

  陳長風握著喇叭，指著底下的眾人，

  「我不是來做慈善的！這錢，是買你們的時間，買你們的手藝，買你們接下來的絕對服從！」

  「規矩是窮人定的，但活路，是我給的！」

  陳長風放下喇叭，大聲喝道：

  「現在，所有人，按車間建制排隊！叫到名字的，上來領錢！」

  人群中爆出狂呼。

  「發錢了！真的發錢了！」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工人扯下頭上的破氈帽，眼淚奪眶而出，

  「陳老闆！陳廠長！」

  不需要任何人維持秩序，幾百號人自發地開始尋找自己車間的主任，以最快的速度排成了五條長龍。

  沒有推搡，沒有謾罵，只有一雙雙盯著車廂、充滿狂熱與敬畏的眼睛。

  蘇婉晴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踩著木梯上了車廂。

  她迎著冷風拉開公文包，拿出國營服裝廠厚厚的職工花名冊和工資欠款明細表，在木桌後坐下。

  二樓一號會議室的窗前。

  張副縣長、王局長和吳秘書並排站著，透過玻璃盯著大院裡發生的這一切。

  看著那些幾分鐘前還揚言要砸爛縣委大門的工人，此刻正乖巧排隊。

  張副縣長的後背滲出一層冷汗，寒意順著脊椎骨直衝後腦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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